“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她也并不爱我。她拜托我帮忙,只是为了让关老师安心。”
“而我答应她,是因为……”
那些刚刚被废止的理由,又开始在他的念头中沸腾不休。程述沉默良久,终于找到一个足够含蓄、也足够诚实的说法:
“我也有私心。”
他的私心是什么,他没有说。
林霓站在原地,也没有问。
程述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
他的沉默像晨雾弥漫,很久之后,那些真正重要的表达才凝结成句:
“林霓。”
“你我之间,不体面的那个人,一直都只是我。”
第三十九章 程述,你喜欢我吗?
的确十分不体面。
潦草的伤口,迟来的剖白,还有那一点无需再问,也能窥见端倪的私心。
眼前的人几乎不像是她所熟识的那个程述,倒像是......被雨雪打湿的,一只小狗。
她不知道愤怒和心软哪一个会更先抵达情绪高地,只知道自己那套惯会周旋的语言系统,忽然不再好用。
于是视线突然移开。
落到地板,落到餐厅,落到冷掉的早餐上。
她无法再看他。
好在魏敏的消息突然到来。
她那摇摇欲坠的工作,竟然又一次救了她。
魏敏:小林,你在北城休假?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点开消息。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魏敏:我们刘总是东北人,他过两天会回老家休假,应该会带孩子去北城附近滑雪。你们的新产品我给他报过,他没拍板,如果你还想争取,可以去刷个脸。
林霓回了北城后,隔三岔五便会带上定位发朋友圈,对所有客户可见,终于等来了一点机会。
帮新产品刷脸,给魏敏撑面子。
这些清晰的指令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它们不谈真心,不谈过往,更不谈她此刻该不该心软、该不该愤怒、该不该去面对那句“不体面”。
林霓的身体比大脑更快进入状态。
她拉开餐厅的椅子重新坐下,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字。
林霓:谢谢敏姐!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我现在还在北城。方便问下领导大概哪天到吗?我这边看看怎么安排过去比较合适。
魏敏:他后天休假,是不是一定去,以及哪天过去,我就不确定了。
林霓:明白。我不打扰领导休假,就先以偶遇的方式过去。后面如果有机会,我再同步您。
魏敏:嗯,别太刻意。
林霓:收到,我有分寸。
雪屿滑雪度假村,坐落在姑娘山上。
即使相隔十年,林霓也记得它的位置,距离北城市区四十多公里,开车一小时左右。
度假村里有酒店,只是临近年关,又是滑雪旺季,房间恐怕不好订。
她很快又切到订房软件。
程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心绪远没有看起来那样平静。
林霓的手指打字飞快,她此刻,正在和谁说话?
池夏夏?李文博?还是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听众朋友”?
她会不会已经把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落笔成几条轻飘飘的消息,发给别人分析?
或者更糟。
她根本没有分析。
她只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所有无法处理的东西,都折叠关闭,然后继续向前走。
又或者,他的话太直白,让她已然明白了他的心意,于是反而不想再花心思应对他。
程述突然有些呼吸不畅。
他宁可她骂他,问他,甚至嘲讽他,也好过此刻这样——
把他当作空气。
林霓终于订到了一间度假村里的民宿,北城这几年冰雪文旅做得太好,明明并不是中心的位置,照片也看起来很普通,价格却高得离谱。她皱着眉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预订。
钱可以再赚,机会错过就没了。
订单确认成功后,她心里那台高速运转的工作机器才短暂降了点速。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程述正看着她。
她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像被抓到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可很快,她又觉得这动作莫名其妙。
她在工作,又不是在偷情。
就算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眼下也不该轮到他来审。
于是林霓重新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清了清嗓子,努力把声音拉回自然:
“我过几天可能不在这里。”
程述目光沉落。
林霓没注意到,继续说:
“那些花挺娇气的。我看天气预报说后面还要降温,阳台温度估计不太稳。”
“赵奶奶回来之前, 你能不能下来帮忙浇浇花?”
很久之后,程述开口:“你要走?”
林霓皱眉:“有点工作要处理。”
“你这次休假不是还剩一段时间吗?”
林霓这次清晰地捕捉到了被冒犯的不适:“你怎么知道?”
程述停了一下。
他大概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但他今天似乎已经没有余力再替自己找一个好听的解释,于是难得坦白:“问了池夏夏。”
林霓看着他,表情一时有点复杂。
如果是从前,她大概会立刻抓住这件事嘲讽他几句,比如“程老师现在打听别人假期安排都这么熟练了”,或者“你对我的行程是不是关心得有点超标”。
可她今天的情绪大起大落,实在太累。突然出现的陈立行、变化很大的程述、还有从天而降一线生机的工作。
所有事挤在一起,她连玩笑都懒得拐弯。
于是她只是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掉的甜豆浆,含混地说:“工作又不等我休完假。”
程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林霓。”
“你是不是又要把刚才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林霓握着豆浆杯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什么叫又?”
“你总是这样。”
又来了。
被雨打湿的难缠小狗。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我哪样?”
程述明明知道这句话不该继续说下去。
可那点从铁西一路追到北城,又从派出所追到201的恐慌,在她问出“能不能帮我浇花”的那一刻,终于压不住了。
“不知道怎么面对,就装作有其他的事。”
“只要有一点让你难堪,你就装作若无其事地逃避。”
林霓只觉得荒唐。她几乎气得发笑,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程述,你凭什么说我逃避?”
“十年前逃避的人是谁?”
“姑娘山那天晚上,是谁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连带着漫长时光中累积的怨怼。
程述闭了闭眼。
在讨债之前,他也有自己的债要偿还。
刚刚处理过的嘴角伤口被他无意识地抿紧,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显得有些狼狈。
程述抬起眼看她:
“是我,但我不是想拒绝你。”
他默了很久,才把那些迟到了十年的话一点点翻出来。
“我只是不知道那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是酒后玩笑吗?还是为了打发那些人,一时兴起,随手找了一个最方便的演员?”
“我怕我再多待一秒钟,就会答应你。然后一夜过去,你说一切都结束了,我们连朋友也做不成。”
对她来说那到底算什么。
比玩笑更真切,比真心更遮掩。就算是十年后的今天,她也给不出确切的回答。
程述说得对,想要逃避的人,的确是她。
可凭什么——
“十年前你没有给过我答案。”
“现在你想说了,我就一定要听吗?”
她的尖刺再次竖起,程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他没有步步紧逼让她面对,可也没有顺水推舟让她逃离。
他只是看着她,这让她更加慌乱。
“怎样算不逃避?”
林霓忽然向前走了几步,站到他面前。她抬头看他,胸口那团火烧得太旺。
让她不要逃避吗?
好,那今天谁也别逃。
“程述。”
“你喜欢我吗?”
她的问话气势汹汹,内容明明情意缱绻,阵仗却像问罪追责。
程述张了张嘴,他想要回答。
林霓却忽然害怕了。
害怕他说喜欢,也害怕他说不是。
更害怕他说出一个太郑重、赤裸、迟来的答案,让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装傻的余地。
于是她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看着他俯下的、微微震惊的面庞。
下一秒,林霓踮起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浪漫没有半点关系。她撞得很重,唇齿磕到他嘴角的伤口,程述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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