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的确是现在最合理的一种可能,但天意难测,这片幻象的出现可以说是毫无因由。
两人皆不明原因,再奇怪也只有就此作罢。
珞瑶带着疑虑回到了杨宅,这时天还亮着,她刚到厢房,杨柳身边的侍女就来了,“大人回来了,老夫人找你找了一下午呢。”
这样的事经常发生,想是杨柳又发现了有趣的玩乐,或是得了什么稀罕的玩意或吃食。
珞瑶应了一声,又去了后院,还没进门,远远就听见了一群少男少女欢快的笑闹声,原来是杨家的小辈们不知道去哪儿寻了两个箭筒,正在院子里比投壶呢。
眼前一片热火朝天,珞瑶的心事也在无形中被驱散了。
杨柳坐在主位上,正眉飞色舞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见珞瑶过来,她笑得更大了,连忙招手,“流玉,我刚才还跟他们说你呢,你投壶向来厉害,快来给他们露一手!”
她说完,座下当即一片“嘁”的起哄声。杨柳被逗得合不拢嘴,俨然一副老顽童的模样。
珞瑶在辛夷城为官的时候要出席各种宴会,每当那些场合,总是不可避免地要参与如投壶等娱乐活动,久而久之,想要生疏都难。
她眼底泛起了几分笑意,也没有谦让推辞,一手拿起一支箭,在一众小辈的目光下走啊到一定距离外,同时向壶的方向一掷——
连中贯耳!
明明用的是一样的箭,在珞瑶手里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地飞进了壶的两耳之间。
“哇!”
伸着脖子看的小辈们登时叹为观止,发出了崇拜的惊呼声,杨柳则哈哈大笑,在离自己最近的少女额头上一点,“我就说吧,流玉不管什么都是拔尖的,岂是你们这帮黄口小儿能比的?”
少女捂着头,哼了一声撒娇:“祖母总是这样,沈大人一来,你就忘了你的好孙女了!”
祖孙之间斗着嘴,剩下的人也围在旁边七嘴八舌,有的说杨柳偏心,有的则眸子晶亮地凑到珞瑶面前,非要拜师做徒弟。
一群孩子太过热情,几乎让珞瑶顶不住,但她总不能真的做投壶夫子去,唯有谦逊婉拒:“一点雕虫小技,碰运气罢了。”
第73章 抱薪赴雪(五) 熟悉的触感像蜻蜓点水……
闹哄哄的氛围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一直到杨柳累了,少年们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场,相继回房。
院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还让人有些不习惯,杨柳抱怨着这帮孩子太闹腾, 脸上的气色却很是红润, 纵容也纵容得乐在其中。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珞瑶坐在杨柳身边,给她倒了一杯暖身的热茶。
两人说着话,杨柳靠在珞瑶肩上, 道:“我昨晚做梦了, 梦见了你和二公子,你们两个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珞瑶不禁莞尔,随之又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 心道:他会让我的。
“其实二公子人真的很好啊,之前他把我‘困’在府上, 却从来没有为难过我,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送来,离开的时候,我腰都粗了一圈呢。”
时间过去太久, 说起明璟,杨柳已经连他的声音长相都记不清了, 却依然记得自己在二公子府邸的那段日子。
她说着,神情变得暗淡许多,“可是我不明白, 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二公子是,你也是……”
珞瑶望着她,声音有所软化:“你也是好人,你长寿了啊。”
杨柳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也不知听没听到珞瑶的话,须臾,犹豫着开口:“有一件事,我不知你知不知道,想问你,但又怕你听了伤心,所以一直藏在心里。”
“什么?”珞瑶问。
杨柳:“二公子嘴上不承认,但其实很关注你的一举一动,我猜,他那时可能心悦于你……”
珞瑶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一件事。
那时她被迫为明璟“卖命”,动辄和他相互挖苦讽刺,虽然后来关系缓和,但他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她也不肯低头,以为来日方长,却没想到他远走凉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也不知较的什么劲。
即便当局者迷,可当回到上界后重新回想起来,珞瑶如何会看不清彼此的心。
她心头既甜又酸,到底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杨柳不知珞瑶因何而笑,还以为是她不相信,认真地摆证据:“是真的!他起初是很冷漠,后来就不一样了,还向我打听过你喜欢吃什么、玩什么,我说以前沈先生在世时你家中有架秋千,他说无聊,结果第二天就找人在院子里修了一个……”
如果不是杨柳,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尘封的往事。
珞瑶听她说着,心中又是一阵悸动的波澜,难怪,那架秋千在花圃边放了那么久,可他从来都不会坐。
羲洵一辈子都没表现出来的傲气和嘴硬,到了凡间全暴露了。
……
寿宴过去后,杨宅的日子又变得平静。
时值盛夏,杨柳的身子怠懒,不再日日黏着珞瑶了,另一边,杨嘉远烧了那封名册,但心中仍有不解之处,又怕珞瑶介意,于是时常小心地问一些问题。
其实珞瑶本就是希望杨家好,她看出了他的疑惑,自然也不吝啬几句指点。
久而久之,两人渐渐熟稔起来。
这天清晨,珞瑶刚刚从外城回来,她在房中小坐片刻,听见外面传来声音:“仙长,仙长?”
珞瑶打开门,是杨嘉远,手里捧着一个细口大肚的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荷花。
他眉眼含笑,“我见这几日后院的荷花开得正好,就去摘了几枝,特意来给仙长送来。”
说着,他将花瓶递上来,珞瑶没有立马接过,而是问:“为何给我?放在你房中也好。”
杨嘉远垂下眸子,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紧张,“仙长为杨家操心甚多,我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小事上聊表心意……若这些花能让仙长心情舒畅,就是它们的功德了。”
他的表现让珞瑶隐隐明白了什么,心里先是一麻,随之浮起一阵哭笑不得的感觉。
但凡她能告诉杨嘉远真相,都不至于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珞瑶的心有些乱,望着那张和杨柳有五分像的面庞,到底还是收下了,“多谢。”
杨嘉远很高兴,露出雀跃的神情,又匆匆忙忙掩饰住了。珞瑶方想起,他平时再稳重老成,其实也不过是个二十几岁尚未成家的毛头小子。
关上房门,珞瑶端着花瓶,眉目之间略显惆怅。
几枝花能有多重?可她就是觉得沉甸甸的。
她努力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忘记,低头看花,刚摘下的荷花还带着露珠,朵朵饱满,可惜脱离了根茎,终究抵不住生机的流逝。
珞瑶叹了口气,将花瓶放在桌上,不再管了。
顺其自然吧。
她坐下,忽地感到细微的凉风经过,蝶尾缀着光飘进视线,是羲洵出现了。
金蝶划过帷幔,来到白瓷花瓶上空,在上面飞了一周,细碎的金闪如雨下落,洒在了每一朵荷花上。
有了神力的支撑,那翠绿的花茎原本已经有些蔫巴巴的,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立了起来。
这一幕让珞瑶想起了沉泽宫那片永生的昙花,羲洵总是如此,要是哪天满世界的花草都来求他,他怕是要将神力散尽。
如果不做神明,合该是个花匠。
珞瑶又想。
羲洵不知何时来的,八成撞见了杨嘉远送花的一幕,可惜蝶身禁锢了他的行动,是没办法对她“兴师问罪”了。
珞瑶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花瓶,甚至有些期待它接下来的反应,金蝶在她的注视下蘸取茶水,飞到桌案上。
半晌,两个大字在珞瑶眼前显现——“婚约”。
她自以为了解,明知故问:“想说什么?”
金蝶不动了,沮丧地缩了一下触角。
珞瑶眼中划过悦色,伸出手指摸了摸它,“我知道。杨嘉远是杨柳的孙子,他要是知道我就是沈流玉,定会离得远远的。”
听了她的解释,金蝶还是没有表现出欢快的意思,珞瑶几乎能想象到此时羲洵在自己身边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她等着金蝶写字,却没想到后者没有再写下新的,而是又飞向那快干了的两个字,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笑意僵在了珞瑶的脸上。
她盯着那个叉,“什么意思?”
金蝶没再写,鼓起勇气,用翅膀轻蹭她的手指。
他的反应越发让珞瑶确认了心中的猜测,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一阵火气就冲了上来。
她抽回手,声音也冷了下去:“我不会解除,你的神识还在,又不是死了。”
说罢,珞瑶一挥衣袖,直接动用灵力,强硬地抹去了桌面上的所有痕迹。
风水轮流转,曾经千方百计维护这桩婚约的一方,如今竟然成了主动提出要解除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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