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它,珞瑶忍不住惊喜。几日过去,想来是羲洵的神识已经稳定,不会再时隐时现了。
相比上次,金蝶的表现明显活跃了许多,它扇动翅膀,轻轻蹭着珞瑶的手指,说不出的缱绻。
珞瑶猜它想说话,倒了一茶盖凉水,将大片的桌面留给它。
金蝶飞上前,用蝶翼尖尖蘸取茶水,须臾,在桌上留下了两个字。
——杨柳?
珞瑶嗯了一声,道:“刚才那个人叫杨嘉远,是她的孙子。”
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羲洵听着,似乎也为她高兴一般,一会儿飘过她发间,一会儿飞到她肩头。
夜色静谧,珞瑶躺在床榻上,捉住金蝶,将它放在了自己枕边。
它还不满足,又飞起来向近处挨了挨,直到亲昵地贴上她脸颊,这才志得意满地罢休。
第72章 抱薪赴雪(四)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时隔多年, 珞瑶换下圣女装束,再次穿上了凡人布衣。
对镜自照时,她不由一阵失神, 仿佛时间从未流逝,在辛夷城为官的日子就在昨天。
在整个杨家紧张的注目下, 杨嘉远带着珞瑶去见了杨柳。
老妇人原本坐在廊下逗鹦鹉, 看到珞瑶后愣了半晌,随之泪如泉涌。
满堂的小辈围上前, 纷纷安抚着老祖宗,杨柳眼里却只看得见珞瑶,抓着她的手, 问她为什么那么早把自己抛下, 又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珞瑶努力平静着呼吸,将杨柳拥入怀抱,“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杨柳控诉得快,忘得也快, 连连点头,“嗯, 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满头霜雪的老妇人老泪纵横,靠在故友怀里,哭得像个没得到糖的孩子。
为了在杨柳面前演好这场戏, 杨宅里的所有人都改了对珞瑶的称呼,称之为“沈相”。她的出现就像一剂最好的滋补药, 治好了杨柳一直以来的忧郁和感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柳的精神也越来越好,以杨嘉远为首的杨家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他们对珞瑶感激在心, 平时也会悄悄议论,说仙长果然不同于凡人,连扮演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都能做到如此逼真,那一举一动,就好像沈相真从画像里走出来了一般。
对此,珞瑶并未多言,只一笑置之。
她就这样留在了辛夷城,平常和杨柳在一起赏花、喝茶,不陪杨柳的时候就飞向四处,到人间的其他城池走走,继续寻找归魂星。
无论怎样,这段岁月都不算虚度。
……
两月后,杨柳的寿辰如期而至。
由于城中遭了灾,这次杨家操办从简,省去了那些奢侈浮华的珍馐和歌舞,只邀请素日亲近的亲朋,摆了几桌简单的家宴席面。
不算隆重,但温馨就已足够。
宴席上觥筹交错,宾客为寿星祝寿,送上的贺礼大多贵重,有玉雕佛像、满面苏绣的屏风。
到了珞瑶,候在外面的侍女会意,将早就准备好的琴搬了进来。
琴罩掀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杨老夫人年迈,怕是早就弹不动了,这来历不明的人如此不识眼色,竟拿了一把送闺阁女子的琴来。
珞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目光柔和,始终停在主位的老妇人身上。
杨柳不喜金玉俗物,年少时候最擅琴曲,所以珞瑶亲自斫了这把琴,就算用不上,能博她一笑也是好的。
望着那把琴,杨柳神色发怔,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杨嘉远见了,忙上前搀扶她。
两人离开席面,缓缓走到正厅中央摆着的琴前。
隐隐的议论声里,老妇人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抚过琴身,眼角微湿,“喜欢,我很喜欢……”
珞瑶心头骤然松弛下来。她低头斟酒,不禁莞然一笑。
……
今日宾主尽欢,杨柳很高兴,也跟着多喝了几杯,后来体力不支,便先行回房休息了。
她一走,珞瑶没过多久也离了席。
后院里,一池荷花开得正好,彤粉配着玉白色,分外清丽。
珞瑶在池边驻足,片刻后,身后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原来是杨嘉远。
这段时间珞瑶暗中行动,基本摸清了辛夷城朝廷的状况,无论纷争隐患还是势力纠葛,她心中都已明晰。
近日杨家风头正盛,恐树大招风,她虽然不能直接干预什么,但提点几句总还是做得到的。
珞瑶问:“我听你祖母说,城主给了你主管灾后重建的差事?”
“在下不才,承蒙城主器重。”杨嘉远应了一声。
珞瑶:“这个给你。 ”
说罢,她变出一本名册,交到了杨嘉远手里。后者不明,打开粗粗一瞧,当即惊了——这并非普通的名册,几乎是一本城中官员的“善恶录”。
何人清廉,何人枉法、与谁私自勾结,又犯了何等罪名,除了摆在明面上的,还有不少藏在暗处的,他闻所未闻也难以置信的……
杨嘉远越看越心惊,抬起头,“仙长,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珞瑶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一一潜入了这些官员的府邸,只说“我有我的办法”,又道:“你在心里记下,今晚便烧毁,以免被人发现惹祸上身。”
她是无所谓,但杨家要是被歹人盯上,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杨嘉远知道其中利害,忙答应了,将名册收进了衣袖里。
“我还有话叮嘱你。”
“仙长请讲。”
珞瑶:“朝中人心复杂,你得城主器重,便容易招来眼红,须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当格外小心,莫要遭人暗算。”
谁最不安分、谁最危险,她都已经在名册中标得清清楚楚,杨嘉远不是个不知轻重的愣头青,想来皆能应对。
除了杨家的安危,辛夷城重建的诸多事宜也是珞瑶所挂念的。她曾从一介无名幕僚爬到丞相的位置,见多了官员层层盘剥公家钱款的乱象,还有一些人好大喜功,只求面子不要里子。
如今辛夷城正是困难的时候,容不得蛀虫腐蛆滋生,一旦它们藏匿在里面,重建的速度和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珞瑶知道,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自己似乎不该越俎代庖指点杨嘉远什么,但她纠结许久,还是没能忍住劝诫后人的心,“变回”了沈流玉,“城池建设并非一日之功,切勿操之过急,最重要的还是与民休息,劝课农桑,若幽祟过境毁了一部分农田,就尽可能开垦新的。”
去何处开垦?
她一面想着,道:“譬如城北有座荒废的神庙,占地广阔,若无用,可以早些拆除……”
杨嘉远起初认真听着,到这里笑了笑,“城北?仙长是否记错了,我常去那边行走,从来没有见过有什么神庙。”
珞瑶一怔,随后在脑中回忆了一番,那次她的确是在城北发现了神庙,然后在里面和炎庚见的面。
“是城北,靠近护城河的地方。”
珞瑶确认自己的印象无误,她几十年不在辛夷城,对这里是没有杨嘉远熟悉,但这点记忆还是不会出差错的。
没想到杨嘉远更肯定,道:“那就更不可能了。护城河周边日日有守城的将士巡逻,不可能在那里修建庙宇,就算有,也一定早被拆除了。”
的确,城郊外围是护城河环绕的地带,为了方便监管城池内外,一向是任何高大的建筑都不能有。
既如此,为何那里会有神庙?
珞瑶被提醒,皱起了眉头。
她方才还很坚定,现在居然也怀疑起了自己的记忆。
宴散,珞瑶没有回房,悄然离开了杨宅,一路直奔城北的方向。
今日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所有景象都在天光下被照得一清二楚,她站在两月前才来过的地方,眼前空无一物。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别说神庙,就连野菜荒草都少得可怜,唯有远处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正翻滚着水浪不断东流。
珞瑶心神难定,一时分辨不出孰真孰假。
她确信现在自己不在梦里,但那次和炎庚在神殿里翻看史书的场景,分明也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珞瑶向冥界传去音信,没过多久,炎庚便赶到了。
两人并肩立在原本神庙该在的位置,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炎庚脸上的玩笑之意也消失了。
“六界之间,还有谁能制造出连你都无法识破的幻象?”
他问了,其实心中早就有答案,以澜渊圣女的修为,不说各界界主,就算神山上的那几位亲自出手,恐怕都做不到使她完全察觉不到的程度。
还记得神庙内部虽然破旧,但周遭流动的磁场很平和,不像对他们不利的样子,那么也一定不是界外幽族所为。
炎庚想到什么,眯了眯眼,“莫非是天道的手笔?我们上次在这里,可是坐在里面骂了它半天。”
珞瑶被他提醒,也跟着抬眼,望向头顶的一片蔚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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