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坦然,反观羲洵就没那么自在了,他在原地愣了半晌,明白她的意思后连脑子都不会转了。
“好端端的,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忍着心悸。
珞瑶没答,安静地注视着他。
“你头上有花瓣,近前来,我帮你。”她道。
羲洵不知她话题转得为何如此生硬,也不清楚这里花草低矮,为什么会有花瓣飞到他头上。
他有疑问,但没来得及思考,带着一腔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挪到离她最近的湖岸边。
修养一段时间后,羲洵的脸色好转不少,眼前白绸也摘去了,那一抹淡金色留在他眉间,泛着柔和的光。
每位神明都有这样的印迹,但样式不同,只有羲洵的是鹿纹。
他眼睫低垂,不自觉地微颤,正等着她替自己摘花瓣,珞瑶扫了一眼他空无一物的发间,又回到他脸上。
看来这是一只很笨的鹿,需要圣女点化它。
于是,珞瑶俯首下去,在他眉心吻了一下。
很轻,像蜻蜓点水,直接让羲洵僵在了原地。
他眼中划过错愕,抬起头,发现珞瑶就在自己面前,方才竟不是错觉。
“你……”
眉间开始发烫,连湖水也不能降温。羲洵的心跳躁动得后知后觉,却乱得没法形容,不知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还是“白雨跳珠乱入船”。
水雾弥漫,珞瑶望着他,不躲不闪,仿佛心照不宣,默许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周遭静下来,只有流淌的水声,羲洵呼吸变得急促,心底也涌起一阵强烈的渴求,他一手揽住她腰,缓缓贴近。
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就在两人越靠越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时,珞瑶突然伸出手指,抵住了他嘴唇。
“圣女的怜悯,只能受着,不能回应。”
她的面容在雾气里朦胧,似有悲悯,眼中却悄然划过笑意。
说完,珞瑶身形一闪,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去。
手上温度还未尽散,羲洵面含错愕,就那么望着她走了。
怜悯……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不禁无奈地笑了,满心就一个念头:又是作茧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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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就这个挖坑填坑爽
第60章 血海沉舟(十一) 她们,便是天道所说……
灵界。
时隔数年, 珞瑶又一次进入大海。
阿漾收到来信,早已在海里等候,自从上次在水牢获救, 她就回归了族群,如今伤势已经痊愈, 又变得活蹦乱跳了。
珞瑶同阿漾游向海底, 一路上,有各种鱼群海贝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时有淘气的水母从她身边经过,吐来一串晶莹的泡泡。
她指尖轻点,泡泡便瘪了气, 乖乖地破了。
阿漾笑道:“祖母安排了宴席, 要我一定将圣女带回去。”
血河之眼的风波过去后,海中隐患尽消,比从前更加平静祥和。面对好意,珞瑶欣然答应, 同阿漾一起前往鲛族部落。
鲛族部落位于海底深处,周遭恰到好处地生长着大片纵横的珊瑚群, 是天然的防御设施。
甫一进入,珞瑶便被欢快的歌声包围了。一群鲛族的少女少男手拿海草和贝壳编成的花环,口中唱着迎接客人的曲调,朴素又热情。
她们兴高采烈地迎上来, 簇拥着珞瑶游进部落中心,那座由巨型海贝挖凿而成的宫殿。
鲛绡垂帐掀开, 一个白发老妇已在主位等候,身边围聚着小辈。
她拄着拐杖,面上沟壑纵横, 却精神矍铄,长长的墨色鱼尾自然地垂在身下,随海波轻轻飘动。
每一个族群绵延不绝,背后都蕴含着厚重的历史积淀,鲛族被奉为海中首领,其传统与陆上的其他精灵族群相似,皆由母性当权。
鲛灵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其部落首领被所有族灵视为亲祖,称作“老祖母”。
鲛灵们生性活泼跳脱,在外载歌载舞,来到当权者在场的宫殿里,则又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珞瑶正想着,还没说话,却见气氛突转,老祖母登时笑逐颜开,“老身盼殿下许久,今日总算盼到了!”
说着,老祖母随手把拐杖撂在一边,向她游来,聚在她身边的小辈领会到精神,也一窝蜂围了上来。
喧闹之中,方才庄严肃穆的场景,仿佛只是外来者的错觉。
被老者亲昵地拉住手臂时,珞瑶的脑袋都有些发懵,然而鲛灵们没给她时间思考,随着老祖母一声令下,她便被前呼后拥地推进后殿,向着宴席而去。
……
同其他部落相比,鲛族更像一个彼此亲近的大家族,在待客上,她们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歌舞席面十分丰盛,言语礼数却相当随性,如闲话家常。
“上界为海底清理了幽族祸患,我等感激不尽,只是血河之眼在族中地位甚高,族灵们才会一时怨愤。”
提起旧事,老祖母直爽道,“如今动荡过去,族灵皆归于冷静了,若那时有得罪之处,老身先替族中小辈向圣女赔罪。”
说完,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珞瑶本就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也向她举起酒盏。
善音律的鲛灵唱着轻快的乐曲,没过多久,鲛族献给上界的礼物被送了上来。
“这是鲛族的一番心意,是谢礼,亦是赔罪礼,望圣女一定收下。”老祖母道。
那箱赠礼沉甸甸的,值得注意的是,后面还跟着一只戴面纱的青尾鲛灵。
水灵灵的小少年,看装束,明显被盛装打扮过。
一看这架势,阿漾暗道不好,她忙瞄了一眼圣女的脸色,向主位游了过去。
“祖母,这……”
阿漾凑近老祖母耳畔,低低说了一句话,后者听了却微微疑惑,“那又如何,哪个女子不是三夫四侍?我自然还有其他礼物送给神山。”
鲛族偏安海底一隅,消息不比陆上通达,而且许多长者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大海,也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老祖母德高望重,但确是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阿漾出去长过见识,此刻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明知圣女有婚约在身,怎么还进献美人呢。
这不是没事找事,平白惹羲洵神君不快吗?
另一边,青尾少年已经伏在珞瑶腿边,摘下了他的面纱,鼻梁秀挺,眼眸明澈似水,就算镜花来了看见,恐怕也只有气得跺脚的份。
少年容貌清丽绝世,性格却略显木讷,声音轻轻发着抖,“见过殿下,我、我叫阿环……”
珞瑶问他:“为什么想跟我走?”
像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阿环想了一会儿,小声说:“母亲说,阿环性格不讨喜,所以没有朋友,只盼将来走运能寻到好妻主,最好还有一位宽容的正室。”
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并不是珞瑶想要的答案,好在她理解了,少年不谙世事,是将去澜渊看作了为自己筹谋的“好前程”。
阿环照着学来的“本领”,乖顺地贴在珞瑶膝头,用脸颊蹭她掌心。
珞瑶收回手,把掉在地上的面纱捡了起来。
“那你想要朋友吗?”她问,“你更想要朋友,还是想要妻主?”
阿环停下了,懵懂地抬起头,好像长这么大,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呢。
“朋友。”他望着珞瑶,怯生生答。
珞瑶的眉宇无声舒展了。
于是,她选择撒一个善意的“谎言”:“澜渊常年冷清,在里面交不到朋友,也不能随意外出。你若随我走,应该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的族灵了。”
阿环听了,果然面露犹豫。
珞瑶把面纱递给他,说:“留下吧,这里才是你的家。”
事实上,珞瑶本就没打算收下阿环这份“厚礼”。自凡间归来后,她已比过去圆滑许多,找了个借口婉拒,老祖母也不强求,此事便作罢了。
席面觥筹交错,气氛极佳,没有被方才的小插曲影响分毫。
有鲛灵起了兴致,复又跳起舞来,珞瑶静静观赏着,看她们裙摆般的鱼尾在水中摇曳,开成了一朵朵盛放的花。
临近尾声时,老祖母喝醉了,拉着珞瑶念叨:“圣女啊,你不知道,我们鲛族在这深海里,当真受了太多委屈……”
她说着便哭了,不住地抹泪,似乎还有想说的话,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
原先轻松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阿漾率先上前,“祖母,怎么好好的说起这些?还是先去休息吧……”
小辈们拿开酒盏,扶着老祖母先行离去,阿漾苦笑了一下,对珞瑶道:“殿下勿怪。”
珞瑶点了点头,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族群也有各自的秘辛。老祖母在位多年,心中定有压力和委屈,可与整个鲛族的兴旺辉煌相比,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宴席散去,阿漾送珞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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