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搭错了哪根弦,迟钝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理应承受代价,阿瑶,你无需介怀,更不要怜悯我……”
珞瑶立马看向他,“你觉得我是怜悯你?”
她将这两个字读得很重,众生皆苦,她尚且怜悯不过来,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好几瓣,哪里有闲暇怜悯神族。
到底是谁情窍不通?
珞瑶被气到了,那一刻简直起了暴躁的心思,要不是因为不能欺负病患,她都想把他拉出去打一架。
她无处发泄,霍然站起身,“你自己怜悯吧,我走了。”
珞瑶变了语气,羲洵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阿瑶,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匆忙挽留她,但珞瑶这次是真的恼了,一刻都没有停留,羲洵只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变远,最后消失在耳畔。
偌大的殿中空空荡荡,沉寂得让人心慌,羲洵留在原地,心里满是话不过脑子的懊悔。
他到底在说什么……
羲洵抿起唇,白绸遮着他眼睛,也掩饰了黯淡的心绪。
雨停不久,露水沿着琉璃砖落下来,叮叮咚咚地响。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珞瑶没走的直觉,奈何羲泠为护元神提前封锁了他的灵台,让他感知不到珞瑶的气息。
“阿瑶?”羲洵不确定地开口。
他不能动用神力,只有一声声地试探,但迟迟没有听见回音。
羲洵不死心,又唤:“阿瑶,你没走,对不对?”
“……你还在吗?”
无人应答。
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内室回荡。
羲洵低下头,还没来得及失望,角落里蓦地传来一声:“不在。”
那声音冷冷的,明显气性未消,却让羲洵心里的怅然一扫而空。
他不禁笑了,双手在身体两侧摸索着,想要起身,珞瑶快步走过来,将他一把按了回去,“去哪?老实点儿。”
羲洵虽然看不见,但背靠床榻还算灵活,顺势沿着腕骨摸到她手,牵了起来。
珞瑶挣了一下,“放手。”
羲洵摇头,不仅没放,还拉得更紧了,白绸下,他唇角无声弯了起来,也不知在自己高兴什么。
珞瑶:“……”
人人都说羲洵好,那是因为没见过他现在的难缠样子。
“阿瑶,你听我说。”
羲洵斟酌着话语,向她解释,“镇幽珠失灵后,你已经足够操劳了,我不愿你担心,方才一时没想清楚,才说了那些话。”
他眼前蒙着绸带,遮住了那双晴光耀眼的瞳眸后,下半张脸的轮廓越发显得清隽干净,只是伤病未愈,颜色苍白,像玉上结的霜。
珞瑶带着火气,和他僵持了半晌,到底还是心软,决定网开一面,不再追究病患的无心之失。
“沉泽宫虽然灵气充盈,但总有枯竭的时候,经不住你这样频繁地疗伤。”她叹了口气,“跟我回澜渊吧。”
算算时间,羲洵应雷劫应该已经有几十年了,每受一次刑,沉泽宫的灵气就要稀薄一分,而且久而久之,说不定何时就会被沧丞他们察觉。
澜渊圣境少有人来,无论是落霞谷还是花庭镜湖,都足够他修养元神。
说到这里,珞瑶的唇角细微地扬了一下,“就当……是我怜悯你为六界的付出。”
羲洵回神不久,心情刚明媚到一半,结果某两个字眼一入耳笑意又僵住,晴天也成了一片阴云。
他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会提起这个词了。
……
澜渊圣境。
昨夜雨方歇,今日日光出来,熏蒸着潮湿的泥土气和花香,格外怡人。
满园花草久不见来客,看见羲洵,全都欢欣地摇曳着枝叶,丹狸也跟在他脚边。
珞瑶发觉百花和一猫过于热情的反应,悄悄睨了它们一眼,带着羲洵走过花庭后的旋廊,来到灵气最盛的净雪湖。
净雪湖位于澜渊圣境深处,是由天边云山上的积雪化作净水,而后汇聚形成的一片小型湖泊,湖水至纯至洁,最适合用来巩固灵台、调养内力。
云雾氤氲,清凉的湖水拥上来,驱散了倦怠和伤痛。羲洵屏气调息,感受到体内元神正如草木复苏般缓慢生长、舒展。
珞瑶就坐在湖畔,许久,开口道:“跟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回溯时间的事暴露后,羲洵对她已无保留,至于过去的事,自然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
他沉下心来,道:“最开始的时候,高阶幽祟潜入了碧火台,偷窃镇幽珠未果便向界外逃窜,那时事发突然,神族未能赶来拦截,于是各界互相怀疑,发生了内讧。”
珞瑶听着,原来在流逝过一遍的时间里,碧火台上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幽祟出逃了无对证,各界都有可能是与之勾结的对象,所以彼此猜疑,关系出现了裂痕。
同盟离心,六界的罹难看似蹊跷,实则在最初就埋下了落败的种子。
时间回到三百年前,旧事重演。这一次,羲洵提前赶到碧火台,将逃出去的高阶幽祟重新捉回了界内。
在发现那两只幽祟附身在魔族身上后,他们才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孤妄崖,继而顺利发现了隐月湖底潜藏的幽祟。
“没过多久,你与圣使在魔界追剿幽祟,误入了隐月湖底,在里面发现了异动。只是碧火台上追捕失败后,六界对高阶幽祟一无所知,你也一样,以为藏在湖底的幽族还与往常一样好对付,实际上远非如此。”
羲洵继续回忆,“你与圣使两人对上那些幽祟,本就已经十分吃力,没等结束,镇幽珠就失灵了。”
提及沉重处,他声音低了低。
当时珞瑶遭受重创,回澜渊养了许久都没能恢复,之后又因幽祟四起而被迫提前出关。
从那时开始,她的灵台就一直处于虚弱状态,每每都是强撑着前往各界,最后几近油尽灯枯。
珞瑶接过话:“所以,我和圣使双双重伤,没有去湖底深处继续探索,也没有发现被困在冰山断崖下的缃雀。”
缃雀能够听问天命,能发现并救出它,是整个天地的意外之喜,如果没有它,他们就得不到天命卷轴,也不知如何挽救镇幽珠。
照这样发展下去,六界最后的结局怕是重蹈覆辙。
羲洵点头,“镇幽珠持续衰弱下去,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在梦里应该都看见了。”
至此,珞瑶从前留在心里的种种疑虑终于被解开,原来梦中那些虚幻的情景,竟是她在时间混乱里残留的记忆。
她终于明白,为何先前奔波在各界,羲洵总是和她一起行动,即使偶尔缺席,关键时刻也会及时赶到,或是借言语提醒,或是以神力相助。
在羲洵的引导下,他们几乎规避了一切可能出现的危险,目的就是不让悲剧重演,将六界带上一条全新的道路。
湖水荡起涟漪,雾气模糊了人的眉眼。
“我本以为只要回溯时间,就一定能让镇幽珠免于衰弱,可重新经历一次才明白,原来这是天命控制下必然发生的事。”
再次回忆过往,羲洵比从前更平静,他露出个苦笑,“我们改变不了开头,就只有尽力改变结局。”
他有心改变,但修改时间后,始终没有找到逆转结局的解法,若最终失败,无疑是让众生再经历一次过去的痛苦。
羲洵闭上眼,眉头在不知不觉间蹙了起来,耳边传来她的声音:“你从前是怎样安慰我的,怎么自己都不相信?”
珞瑶伸出手,点了一下他眉心。
她发现了,人在劝解他人的时候总是大言不惭,各种道理说的头头是道,等到自己面对的时候,却又毫不吝啬地往死胡同里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六界因你而免于毁灭,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不应该你独自承担。”她道。
让珞瑶感到奇异的是,羲洵坦白后,她没有变得忧虑,反而更有力量了。旧时空的境遇那般惨烈,如今,他们却拥有天命卷轴,掌握了归魂灯、心头泪,也确定了雾河泥的位置。
两相对比,当前的形势分明比过去乐观千百倍。
珞瑶情不自禁地为此振奋,希望摆在眼前,一切都来得及。
阳光晒干了湿气,将花草烤得暖融融的,珞瑶坐在地上,也懒懒地眯起了眼。
她想起自己做过的梦,明明还有炎庚的事,但羲洵只字未提,然而情窍既开,她又何等聪慧,只需要稍加联想,便什么都懂了。
“所以你对炎庚的态度颇为奇怪,也不是无来由的吧。”她拨弄清澈的湖水。
羲洵听后一顿,却不动声色,“哪里奇怪?许是你的错觉。”
珞瑶就猜他不会承认,要是在以前,这番话还能把她骗过去,现在,她应该猜到他在想什么了。
“我对炎庚有知己之谊,却无男女之情。”
珞瑶手撑着头,语调徐徐,“根据我在梦中看见的画面,应该那时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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