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无形无质,以剑劈之,如以掌击水,散而复聚,伤不了它分毫。”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苦苦支撑护阵的各宗门大能与弟子们如遭雷击。


    “天......天道?”


    “长老在说什么胡话?那是天道?这怎么可能!”


    “吾等皆是顺天应命的修仙之人,天道为何要降下此等抹杀生灵的死劫?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恐慌与绝望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在修真界,天道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是他们生生世世敬畏的无上神明。


    可如今,这高高在上的法则却化作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屠戮机器,冷酷地注视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为何是今日?难道沈师兄和岑师姐结契,触怒了天机?”


    “休要胡言乱语!”


    另一名阅历深厚的长老打断了他,“他们二人神魂早有羁绊,若天道真要阻拦,当初便该降罚,何至于今日才来?”


    “那它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另一个宗门的宗主冷嗤一声,“还能是为什么?今日天衡宗大典,三界宾客云集,各大宗门的长老、高手齐聚于此。这样的机会,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网打尽,多省事。”


    沈无聿脚尖在玉阶上重重一点,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犹如一抹暗夜的流火,迎面撞入那团黑雾之中。


    岑渺跟随其后,其时剑灵木纹路全数亮起,翠色的灵力沿着剑身蔓延至剑尖,在她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灵光罩,将那扑面而来的死气挡在外面。


    凌玉山转身面向云台下方还站着的天衡宗弟子,“内门弟子听令。筑基以上,全部补入护阵,按峰列阵,听各峰首席调度。”


    “合欢宗弟子听令!”‘


    ’人群另一侧,纪舒宁将银鞭一甩,下令道:“筑基以上,协助天衡宗护阵。”


    其余宗门也在同一刻动了起来。


    “青崖派弟子就位!”


    “落霞谷听令!”


    “万剑山庄弟子,起剑阵!”


    生死存亡之际,再无门派之见,数十道不同颜色的灵力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阵基。


    最前方,沈无聿将逐霜高举过顶。


    “碎。”


    剑身从正中裂开,数百枚冰蓝色的碎刃炸散而出,在他周身悬停了一瞬,碎刃齐齐转向头顶的黑雾,蓄势待发。


    就在他即将挥手送出碎刃的那一刻,发现在他周围的碎片忽然多了一倍。


    但是是不属于逐霜的银色。


    数十枚银白色的碎片从他右侧凭空浮现,每一枚都流转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悬在半空中,与他的冰蓝碎刃并肩。


    沈无聿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光。


    逐霜的碎剑术并非他自创,而是剑灵与生俱来的本能。可天底下能做到碎剑重铸的灵剑,不止逐霜一柄。


    还有一柄,名为长欢。


    长欢是连筝的本命剑,随连筝形神俱灭,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


    沈无聿低头往下看,云台的最边缘,长辈席的末端,两道身影并肩站在那里。


    女子眉目清冷如霜,右手虚托,掌心朝上,数十枚银色碎片正是从她指间飞出的。


    她身旁站着一个男人,墨发半束,手里也握着一柄剑。


    “聿者,笔之始也。”


    “好好活着。”


    沈无聿看到连筝的眼睛时,忽然明白了,当初她说的“好好活着”,是对谁说的了。


    是对她自己。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抬起手,掌心朝上。


    “起。”


    冰蓝碎刃应声而起,与长欢的银色碎片在半空中合流,银与蓝攀升成一道光柱,直直撞入黑雾正中。


    岑渺同时出剑,其时剑前指,翠色根须沿光柱攀升而上。


    数百枚与翠色交缠的碎刃从剑身上迸射而出,呼啸着刺入四面八方的黑雾,将那团漆黑切割出无数道裂口。


    黑雾翻涌,浓稠的死气从裂口中疯狂外溢,试图愈合。


    就在两股力量死死僵持之际,那隐在黑雾深处的无面人形忽然冷笑一声,无视了所有阵法与防御,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不自量力。”


    它虚虚抬起那只由死气凝成的手,掌心向下,随意地往下压了一寸。


    数百枚碎片在半空中齐齐一颤,蓝光熄灭,碎刃失去灵力牵引,从半空中纷纷坠落,叮叮当当砸在玉阶上。


    连筝的身形晃了一下,沈修谨一把扶住她的肩。


    同一时刻,护阵之中。


    凌玉山手中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成两截,纪舒宁的银鞭从正中间断开,两截鞭身朝左右甩出去,砸在地上弹了几下。


    “我的本命灵剑!”


    “阵法.....阵盘碎了!


    无论是天衡宗的内门弟子,还是其余各大宗门阅历深厚的长老,手中紧握的飞剑、法器,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瓦解,消失。


    本命法器被天道法则强行抹杀,神魂牵连之下,云台上下许多修士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蝼蚁之力,也妄图逆天?”


    云台之上,岑若舒的手垂在身侧,一点点收拢,死死握紧成拳。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头顶那团黑雾的本质,是她曾经亲手落笔构建的世界规则。


    满座皆是名门正派的修仙者,天赋卓绝、修为通天,可在天道面前,他们的力量本就是天道的延伸,被收回不过一念之间。


    可当它真正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时,岑若舒才发现,所有的推演都是纸上谈兵。


    “小舒。”


    许叙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肩挡住了她与黑雾之间的一线视野,背后的魔气无声外涌,在两人周围薄薄地撑了一层。


    “别看它。”


    岑若舒的呼吸急而浅,瞳孔涣散,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拽离了躯壳。


    许叙的肩挡在她眼前,魔气撑起的薄障隔绝了大半死气,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那种被自己亲手写下的法则反噬,眼睁睁看着它沦为屠戮机器的无力感,犹如深渊般将她的神智一点点拖入冰冷的泥沼。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娘!爹!你们没事吧!”


    第114章


    岑渺提着喜服下摆, 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


    玄红与暗金交织的裙摆像废墟上一把火,在死气沉沉的绝境中烧出了一抹刺目而鲜活的生机。


    方才碎剑被天道法则尽数击落,数百枚冰蓝碎刃砸在玉阶上叮当乱响。


    但在所有人以为逐霜已毁的下一瞬, 散落的碎片无声自行聚拢,在他掌心重新凝为一柄完整的长剑, 寒芒凛冽,未曾折损半分。


    “爹,用魔力攻击它。”岑渺快速说道, “灵力、法器、阵法, 凡是循天道而生的力量, 它一念之间就能收回。”


    许叙偏过头,看了岑若舒一眼, 对岑渺交代道:“照顾好你娘。”


    他将岑若舒轻轻往岑渺的方向推了半步,转身的那一瞬, 暗紫色的魔纹如同活物般,瞬间从他冷白的侧颈肆意攀爬至眼尾。


    “渊夜,出风头的事可别想一个人全占了,不要忘了还有我!”


    祁卉活动着手腕, 身上的妖纹瞬间红得滴血,原本散漫的双眸瞬间变成了金色竖瞳。


    他手提猩红的妖骨刃, 与手握漆黑魔剑的许叙化作一红一黑两道流光,直奔黑雾。


    而在那片翻涌的黑雾最深处, 沈修谨与连筝比他们还要更早到达。


    两人一前一后,一攻一守。


    连筝手中的长欢剑化作漫天交织的银网, 将涌来的黑色雾气一一斩断。


    两人之间的配合早已在数千次的推演中化作本能,连筝银网左收,沈修谨提剑砍断黑雾形成的锁链。


    一红一黑两道流光破雾而入时, 连筝甚将银网向两侧分开半丈,恰好容许叙与祁卉的身形穿过,随即合拢,将身后涌来的黑雾再度砍断。


    四人汇于一处的刹那,黑雾向两侧急剧退散,一直隐在黑雾最深处的无面人形,终于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半空中。


    “你们,还活着?”


    声音是机械的,没有音调。


    云台下方,因为黑雾退散勉强找回一丝清明的各宗长老和修士们,皆是满脸茫然。


    他们仰头看着半空中那几道身影,根本不知道这高高在上的怪物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是那不可一世的魔尊?还是那突然杀出的妖王?


    但在最前方的连筝与沈修谨清楚地知道,这句带着愠怒与不可置信的质问,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瞒天过海,不仅骗过了修真界的所有人,还骗过了这天道法则。


    连筝神色未动,长欢剑横于身前。


    倒是沈修谨先开了口,“活着,劳你挂念。”


    简简单单几个字,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这至高无上的法则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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