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渺立刻扬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两名执事弟子,仔细叮嘱道:“你们扶江公子去南苑的客房歇息,切记仔细伺候。”


    她顿了顿,继续说:“另外分一人跑一趟药庐,请长老熬一副凡人能用的温和安神汤送过去。”


    两名执事弟子恭敬地应下。


    江玖撑着桌沿站起身,虽然竭力维持着平衡,但身形还是剧烈一晃。


    两位执事弟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江玖,他有些歉意地向桌边众人说,“实在抱歉,扰了各位的兴致,江某先行告退。”


    “哎呀,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干什么!身体最要紧,快去歇着吧,养足了精神过几日好喝渺渺和无聿的喜酒!”凌玉山道。


    岑渺坐在原位,目送着江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正出神时,一只手将一小碗温热的灵菇玉髓汤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别担心,药庐的长老医术精湛,调理凡人躯体不在话下。晚些时候若他还没好转,我亲自去南苑走一趟。”沈无聿说。


    岑渺回过神,“嗯,想来是我多虑了,他以前在凡界时身子就有些虚弱,兴许真的只是水土不服。”


    她把那丝异样感压下去,没有再想。


    *


    午膳散得不算晚。


    凌玉山对姜元仪和赵虎说:“今天吃好喝好,往后几日还有得热闹,大家养足精神!”


    话音未落,纪舒宁已经一手拉住了他,凌玉山当即改口:“我先去练功消酒。”


    临走前他硬是塞给赵虎一枚传音符,又提了一嘴改日要去参观铁匠铺,赵虎还没弄明白传音符是什么,人已经被纪舒宁拉着走远了。


    石荔走得也快,冲岑渺挤了个眼神后就溜走了。


    小厅里一下子只剩了四个人。


    沈无聿起身,自然道:“我和渺渺送你们回去。”


    赵虎和姜元仪对视一眼,赵虎刚想说“不用麻烦”,姜元仪已经先开口道了声“多谢”,顺势拉着他往门口走。


    一行四人沿着回廊往南苑走,赵虎走着走着话匣子又开了,开始没头没脑地问岑渺天衡宗的各种稀奇事。


    岑渺耐心一一答了,偶尔答不上来,旁边沈无聿便接一句。


    问到最后,赵虎忍不住啧啧感叹:“这宗门的东西,随便一样拎出来都稀奇。”


    岑渺笑了笑,没接话。


    赵虎又走了几步,忽然道:“渺渺,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嗯。”


    “那就好。”赵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闷闷地说,“我和元仪啊,在凡界过日子,生老病死的,没几十年就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伤感,可最后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我怕一百年后,你把我们忘了。”


    一旁的姜元仪急忙扯了扯赵虎的衣袖,拼命朝他使眼色,怪他口无遮拦。


    岑渺走上前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仰起头。


    赵虎生得魁梧,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小镇上的岁月,那时她也是这般仰着头同他说话。


    “赵虎,元仪,”她声音清澈,认认真真地问,“你们忘没忘过我?”


    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


    岑渺伸出手,像从前在镇上那样拍了拍赵虎的胳膊,又回握住姜元仪的手。


    “你们记着我,我也记着你们。岁月再长,我还是从前那个渺渺,往后也一样。”


    一旁的沈无聿静静伫立着,没有出声打扰。


    “走,带你们逛逛。”


    岑渺牵着姜元仪,笑着转过身。


    一行人终于不再像刚见面时那般僵硬,一边说着镇上的陈年旧事,一边说笑着朝前走去。


    第111章


    大典前夜。


    岑渺沐浴过后, 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不知是热水蒸的, 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沈无聿从屏风后走出来,拿着一条干燥的棉巾, 走到岑渺身后,自然而然地拿起她披散在肩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替她擦着。


    两人的目光在朦胧的铜镜中交汇。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 俯身明知故问道:“怎么脸还这么红?莫非是刚才的水太烫了。”


    岑渺透过镜子瞪了他一眼, 伸手就想去夺他手里的棉巾:“你还说!明日就是大典了, 你刚才在净房里还那般没分寸......”


    沈无聿擦头发的动作没停,闻言一顿, 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在灵泉池中,水汽氤氲间, 自己将人禁锢在怀里,任凭她如何低声求饶也总要掐着她的腰多索几个吻的画面。


    “你说得对。”他低声开口。


    岑渺一愣。


    “确实,明日大典事务繁多,今晚本该早些歇息。”沈无聿道。


    他说这话时, 眉目微垂,手上帮岑渺擦头发的动作也愈发温柔, 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反省自己方才的逾矩之举。


    但岑渺从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人看上去像在反省, 实则是在回味。


    她转过身,盯着他问:“所以刚才是谁——”


    话没说完, 沈无聿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一本正经道:“明日之后又是做五休二了, 今日不算。”


    岑渺:“......”


    做五休二是这么用的吗???这人是不是对休息日的概念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再这么继续升温,今晚就不用睡了。


    “沈、无、聿。”


    岑渺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开半寸,然后板起一张脸,严肃地说:


    “大典前夜,新婚道侣不得同房越界,这是规矩。你,现在,立刻,去凌玉山那睡!”


    沈无聿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无辜道:“天衡宗没有这条规矩。”


    “现在有了。”岑渺眼都不眨,“我刚刚立的。”


    沈无聿摇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纪舒宁来了,她就住在凌玉山那里,我去了不方便,会打扰他们。”


    说得情真意切,像是替师兄着想的体贴之人。


    岑渺差点就信了,就差一点。


    “你说得对,确实不该打扰他们。”


    沈无聿挑眉,唇角上扬,然而下一瞬,岑渺便道:“要不你去凌霄殿吧。”


    沈无聿的笑凝在了脸上,“师父那边......”


    岑渺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自己也说过的,太清峰上有间厢房,一直没人住。”


    本来只是堵他借口的随口一句话,沈无聿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低声道:“有一间,曾经是我父母住的。”


    “......行了行了。”岑渺无力地败下阵来,“今日准你回屋睡。”


    话音刚落,沈无聿的眉眼便舒展开来,速度之快,令人生疑。


    岑渺看在眼里,怀疑他刚刚的低迷是不是装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过我们约法三章,回屋可以,今晚规规矩矩睡觉,绝对不能动手动脚!”


    沈无聿温声道:“自然。”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也不许动嘴。”


    沈无聿正在将棉巾放回妆台,闻言手一松,棉巾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是不许我动,还是不许动你?”


    岑渺起身,双手叉腰,拿出了前世做方案时幻想怼甲方的气势:“都不许。”


    沈无聿弯腰捡起棉巾,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回妆台上,软声说:“好,都听渺渺的。”


    岑渺总觉得他答应得太快了,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先上床占了里侧,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为了谨防对方动手动脚,今天她准备了两床被子。


    沈无聿熄了灯,躺在外侧,中间与岑渺隔了一拳多的距离,双手甚至老老实实地放在被子外面。


    岑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此人确实没有非分之想,才渐渐放松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的声音。


    “渺渺。”


    “嗯?”


    “明日大典,你紧张吗?”


    岑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认真想了想,说:“有一点。”


    “我也是,还有点.....不安?”沈无聿说。


    岑渺侧过头看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映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大概是明日的事太多了,心里装着,就觉得沉。”她将被子往上扯了点,“明日得早起梳妆,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拜堂,让师父笑话一辈子。”


    沈无聿低低地“嗯”了一声。


    “快闭眼。”岑渺又催了一句。


    “已经闭上了。”


    岑渺偏头一看,这人双眼睁得好好的,正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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