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镇的邻居路过只会看见一堵普通的院墙,听见几声普通的鸟叫,绝不会知道墙里头有个魔尊正准备教女儿用魔力。


    许叙问:“吃饱了?”


    “吃饱了。”岑渺答。


    “那就好,一会儿可能有点难受,饿着肚子更遭罪。”他说着,走到院子中央的地面,“过来坐,爹已经垫了层魔力在地上,不会脏。”


    岑渺走过去,盘腿坐下,地面果然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丝温热。


    许叙在她对面盘膝坐定,温柔道:“你体内有一半你娘的灵力,也有一半我的魔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半仙半魔,按理说是相克的,幸好没有反噬,你娘怀你的时候,一直用灵力护着你,把两股力量都稳住了。”


    许叙伸出手:“渺渺,把手给我。”


    岑渺依言伸出手,将手放在许叙的掌心上。


    许叙反手握住她,一缕黑色雾气自他指尖溢出,顺着岑渺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探入了她的经脉。


    “闭上眼,内视识海。”


    岑渺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识海。


    许叙送进来的那缕魔气正顺着经脉缓缓下沉,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走到哪里,哪里的灵力就本能地往两边让开。


    “感受到了?”许叙问。


    “嗯.......黑黑的,在往下走。”


    “那是我的,给你带路用的。顺着它往下,找你自己的那份。”


    岑渺的神识跟着那缕黑雾一路往下探,许叙的魔气走在前面像一盏提灯带路。


    忽然,是身体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与许叙的魔气共鸣,像是深潭底部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找到了?”许叙问。


    “好像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岑渺说,“可是好小。”


    “它不小,是你只摸到了表面。”许叙说,“别管大小,先跟它打个招呼。靠近它,别动,让它感受你。”


    岑渺的神识小心翼翼地贴过去,魔气察觉到她,像被惊醒的兽。


    丹田深处的灵力立刻涌上来,把她的神识往回推。


    “别慌,灵力在护你,但它分不清敌友,让它放松,就像......”许叙想了想,“就像你牵着一条护院的狗,外面来了个客人,狗冲着人家叫,你拍拍它的头,告诉它这是自己人,它就不叫了。”


    岑渺照着做,调动自己的灵力,试着把紧绷的灵力松开。


    魔气也跟着安静下来,在丹田深处不动。


    “好,现在引它出来。一缕就够,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指尖就收。”许叙说。


    岑渺在识海中应了一声,屏息凝神,撤掉灵力,单纯以神识贴上那缕魔气,轻轻往上引。


    像抽丝剥茧般,神识从一团浓郁的黑暗边缘轻轻剥离出一缕极细的黑雾,带着它往经脉上方走,但走了没几寸,经脉开始刺痛。


    灵力感应到有东西在自己地盘上走动,本能地涌过来排斥。


    岑渺闷哼了一声,额角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平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


    那缕刚被引出来的黑雾受到灵力的挤压,立刻暴躁起来,隐隐有失控的架势。


    “别慌,经脉被你的灵力温养了十几年,魔气对它来说太生硬霸道。你只顾着引魔气,灵力自然会觉得经脉受了欺负。”许叙道。


    他紧紧盯着岑渺微微发颤的肩膀,引导道:“刚才灵力是护院的狗,现在,你要让它给客人带路。”


    岑渺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她强忍着经脉撕扯的痛楚,按照许叙的指引,硬生生将神识一分为二。


    一部分神识继续安抚那缕暴躁的魔气,另一部分则迅速调动起经脉中反抗的灵力,强行将它们推向经脉四周,像是在脆弱的经脉内壁上镀了一层莹白的保护膜。


    剩下的一部分灵力不再排斥,反而顺着魔气行进的方向缓缓流动。


    “去。”岑渺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许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掌心的魔气又加厚了一层,从外部稳住她的经脉。


    属于岑渺的魔气感应到灵力不再敌对,犹豫了一瞬,顺着那条刚刚铺开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往前挤。


    岑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引着两股力量往经脉上方走。


    “就是现在,渺渺。”


    岑渺咬着牙,神识猛地一推,两股力量冲破了最后的关窍,顺着她的右臂经脉,毫无阻滞地直达指尖。


    一黑一白,魔气和灵力,第一次在她的指尖共存。


    岑渺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出来的血,整个人愣在原地。


    “爹,我做到了!”


    许叙撤去了托在她手底的本源魔力,骄傲地说:“是的,渺渺,你做到了,而且做得比爹好。”


    岑渺茫然地问:“比你好?”


    “爹是纯魔体,只能走魔气这一条路。你刚才让灵力替魔气铺路,两股力量一起走,爹想不出来,也做不到。”


    许叙伸出手,掌心凝出一团纯粹的黑雾,没有一丝灵光,然后看了看岑渺指尖那圈黑白交缠的光,笑着摇了摇头。


    “半仙半魔,你娘给你的灵力,爹给你的魔气,你让它们和平共处了。”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替她擦掉嘴唇上的血,像替她擦掉唇边的米粒。


    “我的渺渺,真的了不起。”


    岑渺仰头给了许叙一个大大的笑容,忽然余光瞥见月洞门边多了一个人影。


    沈无聿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许叙也看见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低头看了岑渺一眼,轻轻拍了她的头顶。


    “去吧,去找他吧。”


    岑渺抱了一下许叙的胳膊,仰头笑着说:“谢谢爹。”


    许叙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别过头,扬了扬下巴:“下次我再教你。”


    岑渺松开手,跑向月洞门,兴奋地朝沈无聿展示刚刚学到的内容,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黑雾,亮了一瞬就散了。


    沈无聿看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黑雾,由衷地夸道:“很厉害。”


    “我爹也这么说。”岑渺笑弯了眼,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走了。”她小声说。


    沈无聿点头,替她拍了拍裙上的土。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回到前院。


    夜风送来几缕淡淡的槐花香,岑若舒正静静地坐在石桌旁等他们。


    见岑渺走近,她站起身,温声叮嘱道:“到了传个玉简报平安。”


    “娘,要不我就在临安镇住一段时间吧。”岑渺挽着岑若舒的胳膊晃了晃,“爹还要教我好多东西呢。”


    岑若舒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岑渺吐了吐舌头,索性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撒娇:“被发现了,其实我就是不想离开娘和爹。”


    “不行,我和你爹明日就要回魔殿了。”岑若舒的语气温柔但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岑渺瘪了瘪嘴,还想再摇晃着胳膊挣扎一下,一直跟在身后的许叙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散漫与纵容。


    “听你娘的。不过,想回来随时回来,爹都在。”


    “好吧。”岑渺松开岑若舒的胳膊,恋恋不舍道,“我下个月再来。”


    沈无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岳父岳母,晚辈告辞。”


    许叙看了他一眼,略显别扭地将头偏向别处,“路上小心。”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手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爹,娘,等我!”


    两个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拉长,越走越远。


    一高一矮,肩膀亲昵地挨着肩膀,走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许叙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牵住了他的。


    岑若舒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同望着那早已没有了人影的长巷。


    许叙反手扣住她的手,扣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


    “小舒。”


    “嗯?”


    “我们的闺女,真了不起。”


    岑若舒笑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许叙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


    第107章


    回到天衡宗已是翌日清晨。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掠过云海, 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落定。


    岑渺收了剑,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忽然止步不前。


    沈无聿落地的一瞬便察觉到身侧的停顿, 收剑的动作顿了一拍,转头看她。


    岑渺低头盯着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狗尾巴草看了好一会儿, 慢吞吞地说:“阿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无聿微微偏头, 等她往下讲。


    “我刚来天衡宗的时候, 师父找过我, 和我做了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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