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许叙话锋一转,“上面那颗珠子,我倒是挺好奇的。”


    “镇魔古法,贴着经脉戴,压的是魔气外溢。”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汤汁咕嘟冒泡的声音。


    他是魔尊渊夜,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和魔气有关的东西。


    珠子嵌在红绳上,旁人看来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可在他眼里,那点伪装和没有一样。


    “你很早就知道渺渺体内有魔气了?”


    沈无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测灵根的时候,我捡到了一枚黑色的花瓣。”


    许叙问:“所以你炼了那颗珠子。”


    “我不敢贸然探查她的经脉,怕惊动魔气反噬伤了她。”沈无聿说,“只能用这个法子,贴身压住,不让魔气外溢。”


    “渺渺知道吗?”


    沈无聿摇头:“不知道,我只告诉她,珠子里有我的一缕神识,能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珠子里的镇魔古法也跟着失了效,现在就只剩下我的神识。”


    许叙说:“半仙半魔之体,灵根显化时,会有极细微的魔气伴生。寻常手段测不出来,只有在灵力波动最剧烈的那一瞬,才会泄露一丝痕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了,转身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许叙背对着沈无聿,拿筷子把肉块一块一块翻了个面。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


    “从今往后,对渺渺,必须好。”


    沈无聿看着他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记下了。”


    话音落下,沈无聿右手二指并拢,抵在眉心,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修士之间最重的承诺,以自身修为为引,灵力刻入神魂,一旦立下,终生不可违背。违者,道心崩碎,修为尽废。


    “此生,岑渺所愿,我必成全。岑渺所忧,我必为解。岑渺所往,我必相随。”


    灵光从他眉心没入神魂,归于无形。


    许叙看着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懊恼。


    他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许叙盯着沈无聿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肉盛进盘子里,递给他。


    “端出去吧。”


    沈无聿接过红烧肉和另外几道早已炒好的菜,跟在许叙身后走出灶房。


    院子里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岑渺第一眼看向沈无聿,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四肢完好、衣衫整齐、没有新添的伤,这才松了口气。


    许叙把最后一盘青菜放在石桌上,在岑若舒身旁坐下。


    岑渺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无聿让出位置,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坐下来。


    祁卉扫了一眼这个座次,许叙和岑若舒坐一边,岑渺和沈无聿坐一边,他自己在对面,活像个来陪衬的。


    “我坐哪?”他问。


    “你不是已经坐了吗?”许叙头也没抬地说。


    祁卉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已经坐下了,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客气一下。


    “吃吧。”岑若舒拿起筷子,先给岑渺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许叙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


    岑渺咬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一亮:“好吃!爹,你今天的红烧肉比上次的还好。”


    许叙嘴角一抽,想说这肉是沈无聿炒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这说出来像是在替沈无聿邀功。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默默接受不属于他的赞美。


    岑渺转头对沈无聿说:“你尝尝,我爹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沈无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认真咀嚼了两下,点头:“确实很好,刚刚跟着岳父学了很多,我回去做给你吃。”


    祁卉在对面看看许叙,又看看沈无聿,一块红烧肉含在嘴里忘了嚼。


    刚刚还是许前辈,现在改口叫岳父了?渊夜居然没骂?


    这红烧肉到底放了些什么?


    岑若舒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君,然后低下头,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了,拿起碗喝了一口汤,掩住嘴角。


    巷子深处,炊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桂花酿的甜香和温馨的说笑声。


    第106章


    饭后, 祁卉说妖界还有些事要处理,和许叙交代了几句便先走了。


    岑渺和沈无聿收拾碗筷的时候,许叙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喝茶, 看似闲散,但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等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灶房, 走出来时,岑若舒坐在院子里的躺椅看书,对她道:


    “你爹在后院等你, 去吧。”


    岑渺“嗯”了一声, 转身往后院走。


    沈无聿放下手里的抹布, 跟上了一步。


    “无聿,陪我坐会, 让他们父女俩待一会儿。”岑若舒叫住沈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目光追着岑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后, 才收了回来。


    他在岑若舒对面坐下,岑若舒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听阿叙说,你很早就察觉到渺渺身上有魔气了?”


    沈无聿接过茶杯, 点头:“她测灵根那日,我捡到一枚黑色的花瓣。”


    “发现之后, 你没有上报宗门?”


    “没有。”沈无聿说,“魔与邪不同。邪是心术不正, 魔只是另一种力量。修士以灵力入道,魔修以魔气入道, 道不同,但不意味着善恶有别。”


    岑若舒听着,嘴角上扬。


    “所以你觉得, 渺渺身上有魔气,并不是坏事。”


    沈无聿点头:“至少不是需要上报的,更何况渊夜执掌魔域以来,平定了百年内乱,约束属下不得滥杀,魔域与从前已大不相同。”


    岑若舒低头笑了一下,她想起许叙当年在临安镇的样子,学做饭能把灶台烧出个窟窿,杀条鱼磨蹭半个时辰下不了刀,被隔壁王婶嫌弃“这后生看着清秀,怎么什么都不会”。


    当时的她怎么就被这外表欺骗了呢?


    岑若舒放下茶杯,看着沈无聿,忽然说:“我和你母亲连筝,是至交。”


    沈无聿道:“嗯,我知道,渺渺的香囊是我母亲绣了后送给她的。”


    “你小时候来过青石镇,你知道吗?”岑若舒问。


    沈无聿微微一愣。


    “你才一岁多,修谨抱着你,那时候我怀着渺渺,筝筝每次来都会带一大包灵药,说是顺路带的,其实青石镇离天衡宗哪里顺路了?”岑若舒笑着回忆道。


    沈无聿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安静地端着茶杯,没有打断。


    他没有想到,自己和岑渺的缘分,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


    岑若舒继续说:“修谨每次来都直奔灶房煮汤,筝儿就抱着你坐在院子里陪我说话。”


    “你那时候话还不会说几句,但特别好奇,总是盯着我的肚子看。”


    “有一回你伸手去摸,渺渺在里面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你手心上,你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到筝儿怀里,瞪着大眼睛看了半天,又慢慢把手伸回来。”


    岑若舒笑了起来,“修谨端着汤从灶房出来,看见你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差点把汤洒了。”


    沈无聿说:“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了。”


    岑若舒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窘态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但过了以后,笑意渐渐淡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口。


    “无聿,你还记得,你娘亲最后和你说了什么吗?”


    沈无聿周身的气息倏然一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记得,五岁的记忆大多模糊了,但那天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忘。


    “她说,好好活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后来师父告诉他,娘亲渡劫失败,形神俱灭,父亲殉情,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岑若舒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那句话,不只是对你说的?”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沈无聿一怔,眉头拧起。


    不只是对他说的?那是对谁说的?


    岑若舒将他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知道沈无聿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想明白。


    她抬眸看向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后院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大动静,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无聿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岑若舒一鞠躬。


    “多谢岳母。”


    岑若舒笑道:“去吧。”


    沈无聿转身往后院走,在穿过庭院拱门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好好活着。


    不只是对他说的。


    沈无聿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后院。


    *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围墙外的槐枝探进来半截。


    岑渺刚走进来,许叙随手一弹指,一层几乎透明的结界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后院,从外面看,这里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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