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叫好声,岑渺没有跟着鼓掌。


    她看着台上的周先生发呆。


    怎么小时候就没发现说书先生这么能编......会不会之前听的连筝和沈修谨的故事也是假的。


    岑渺转了转手里的茶杯,像是随口闲聊般开了口。


    “我在天衡宗藏书阁看过一些关于魔族的记载,和说书先生讲的完全不一样。”


    许叙看了她一眼,笑道:“岑姑娘对魔族的事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就是觉得......偏见太多了。”岑渺撇嘴,“普通人提起魔族,开口就是嗜杀成性、天生邪恶。”


    许叙垂着眼慢慢转动手里的茶杯。


    岑渺觉得自己好像踩到了什么边界,正想把话题岔开,许叙却先开了口。


    “也许岑姑娘运气好,遇见的恰好是个例外。”


    许叙看着岑渺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了。


    “凡人怕魔,是因为不了解;修士恨魔,是因为立场。”


    他顿了一下。


    “善的不会因为被骂了一千年就变成恶的,恶的也不会因为没人骂就变善。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


    台上周先生已经开了下半场,讲正道仙人如何布阵围剿残余魔众,茶客们听得聚精会神,没人注意角落里这桌的对话。


    许叙侧过身,一手闲闲搭在椅背上,认真地看着岑渺,低声笑道:“不过,比起说书内容,我更感兴趣岑姑娘小时候的事情。”


    岑渺被他这一笑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遮了一下脸:“......其实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鸡毛蒜皮的最好。”许叙说。


    茶馆里人越来越多,周先生的声音、茶客的叫好声,吵得人说话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走吧,这里太吵了。”


    岑渺站起身,“反正周先生下半场翻来覆去都是正道大胜,听一百遍了。”


    许叙没有犹豫,跟着起身。


    姜元仪在柜台后面眼尖,看见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一个箭步蹿过来,拽住岑渺的袖子把她拉到门边角落里。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岑渺一头雾水。


    姜元仪说:“你看他那通身的气度,举止从容,谈吐温文,生得又是那般好相貌,整个青石镇你找得出第二个吗?”


    “元仪。”


    “嗯?”


    岑渺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人家有妻子和孩子了。”


    姜元仪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由衷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她又往门口瞄了一眼,“那他夫人——”


    “美若天仙。”岑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完后就拍了下姜元仪的肩膀离开了。


    许叙站在门廊下,似乎什么都没听见,见岑渺出来,朝姜元仪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姜元仪倚在门框上,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走远,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他的家庭肯定很幸福......”


    赵虎端着空盘子路过:“你说什么?”


    “没什么。”姜元仪收回目光,拎起茶壶去给客人续水。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的江玖,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江玖坐在老位子上,脸色阴沉,眼睛紧紧盯着门外渐行渐远的岑渺和许叙。


    姜元仪放下茶壶,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关心地问:“小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江玖收回目光,垂下眼,站起身把书往袖中一塞,“我出去一下。”


    他没走前门,绕过柜台从后门出去了。


    姜元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门的门帘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赵虎朝江玖的背影问:“他怎么了?”


    姜元仪摇头道:“不知道。”


    赵虎想了想,得出结论:“肯定是吃醋了。”


    “......你能不能有点别的想法。”姜元仪无语道。


    *


    后巷里,江玖靠着墙站着,后脑勺抵在粗糙的砖面上,从袖中摸出一枚铜色的令牌。


    只要写字,对面就会收到,比传音符的速度还要快。


    江玖闭上眼。


    不知道这个消息传过去之后,会变成一把钥匙,还是一把刀。


    不传的理由有一百个,但传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有权知道。


    想到这里,江玖不再犹豫,往令牌里面发送消息。


    【渊夜来青石镇了。】


    *


    出了茶馆,岑渺走在前面,许叙慢她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巷子里有人在晾衣裳,竹竿横在两堵墙之间,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豆角,身边卧着一只犬,眯着眼睛。


    “那是孙婶。”岑渺压低声音,“她能从巷头聊到巷尾不带喘气的,小时候我路过她家门口都绕着走,不然能被拉住说半个时辰。”


    孙婶抬头看见岑渺,果然两眼一亮,张嘴就要喊,岑渺连忙加快脚步拉着许叙拐进了岔巷。


    “快走快走,被她逮住就走不了了。”


    许叙被她拽着袖子带进窄巷,没有挣,跟着她拐了两个弯,等停下来的时候,岑渺才意识到自己拉了他的袖子,连忙松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叙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地整理袖口。


    岔巷通向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墙根长了青苔,墙头上趴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挤在一起,颜色鲜艳。


    “这条路是抄近道去河堤的,”岑渺指着左边的矮墙说,“看到这个洞没?”


    许叙凑近一步,矮墙上果然有一个大洞,刚好能钻一个小孩,边缘的砖被风化得圆了。


    “我和赵虎、小九一起凿的,凿了一整个下午。”岑渺得意地说。


    “用什么凿的?”


    “赵虎从他爹铺子里偷了一把旧凿子,我和小九轮流锤,小九全程——”


    “望风?”


    “对。”岑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就是望风的料。”许叙很认真地说。


    岑渺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子东头的时候,岑渺的脚步慢了下来。


    一棵老槐树立在路口,树干粗得两三个人合抱都围不住,枝叶铺开来遮了半条街的天光。


    树皮皴裂,根须拱出地面,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岑渺还没走近,腰间的其时忽然动了,嗡的一声冲出剑鞘,一道青光直直飞向那棵老槐树,绕着粗壮的树干欢快地转起了圈。


    老槐树的枝叶被它带起的气流吹得哗啦啦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许叙头发上。


    “抱歉,它是灵槐枝做的,大概是认出了母树。”岑渺说。


    许叙抬手从发顶拈下那片叶子,捏在指间看了一眼,顺手夹进了袖中。


    “没关系。”


    岑渺继续介绍:“这棵树白天看着就是棵普通的老树,到了晚上会发光,淡青色的,整棵树亮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她指着后面的医馆说:“我小时候和我娘就住在这里面,前面是医馆,后面是住家,中间隔了一道布帘子。”


    “巧了,”许叙说,“我这段时间就住在对面。”


    “对面?”


    岑渺回头望去,灵槐树另一侧,隔着窄窄一条青石路,是一间小院,院门半掩,墙头上爬了几根藤蔓。


    “那你每天开门就能看见这棵树。”


    “嗯。”


    许叙仰头看着灵槐树,眼睛渐渐失了焦。


    “许叙。”


    许叙身体一僵,侧过脸看向岑渺。


    “你刚才......叫我了?”


    岑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困惑,摇头道:“没有,不过我也听见了。”


    许叙低下头,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


    在魔界的长夜里,在每一个想她想到极处的时刻,耳边都会响起这个声音,每一次他都信了,每一次回过头,身后都是空的。


    但岑渺也听见了,她不可能听见他的幻觉。


    青石路的尽头,逆着午后的光,走来一个人。


    第97章


    岑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脚下一动,迎上去。


    “娘?你怎么来了?”


    岑若舒目光越过岑渺的肩,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许叙也在看她, 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但又被无形的锁链拽回, 始终无法触及。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路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岑若舒先移开了视线,转向岑渺, 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听说你回青石镇了, 我过来看看。”


    岑渺觉得奇怪, 她回到青石镇也就今天的事情,连天衡宗那边都还没来得及知会, 娘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上次在魔界, 娘一掌把她传送回了天衡宗,自己却留在那里,之后就再没了消息,她传过好几次音, 都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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