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人已经不出声了。


    许叙站在后面,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你娘,”他开口,停了一拍,把喉咙里的涩意咽回去,“对你很好。”


    “那当然,她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岑渺骄傲地说,她对身后的许叙挥手,踩上其时,御剑往天衡宗的方向去了。


    晚风卷着桂花香气,她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晚霞尽头。


    许叙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剑光,直到天际只剩一抹淡痕,才慢慢收回视线。


    竹席那边的散修三三两两散了,只剩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勾肩搭背往这边走,其中一个蓄短须的中年人怀里还抱着半坛酒,步子歪歪斜斜。


    “许兄,”短须散修远远就嚷开了,舌头打着卷,“你的小师妹走啦?”


    另一个瘦高个的散修嘿嘿笑了两声,拿胳膊肘怼同伴:“我看对方也是个美人胚子,许兄好手段。”


    短须的跟着起哄:“难怪不跟我们坐一块儿,合着是金屋藏娇呢!许兄,艳福不浅哪——”


    话没说完,许叙的手扣上了他的喉咙,犹如在看死物。


    动作快得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瞬他还背对着两人蹲在地上,下一瞬已经站起来了,五指收拢,直接卡住了瘦高个的脖颈,把人整个提离了地面。


    短须的酒醒了大半,双脚悬空蹬踹,双手死命去掰许叙的手指,脸憋得通红,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短须散修已经听不清了,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翻着白眼,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天已经全黑了,湖面没有了日光映照,桂花的碎金变成浮在暗水上的一层枯黄,风吹着往岸边涌,堆在脚下,无人收拾。


    瘦高个早就跪了,膝盖磕在碎石上,疼都顾不上,连连抱拳:“对不住许兄,我们喝多了,对不住!”


    短须散修的脸已经从红转青,嘴唇发乌,舌头不自觉地伸出来,手脚的挣扎越来越弱,从拼命蹬踹变成了无力抽搐。


    瘦高个见求情没用,扑上来去拉许叙的胳膊,刚碰到袖子,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摊开。


    他愣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个人不是普通散修。


    “大人饶命!我们有眼无珠、我们不是东西!那位姑娘、那位姑娘是您的——”


    “跟你没关系。”许叙松开手,他不想在这和女儿有回忆的地方杀人。


    “滚。”


    身后两个人如蒙大赦,瘦高个架起短须的,连滚带爬地往桂花林深处跑,踉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中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连竹席和酒坛都没敢回头拿。


    许叙没有再看,走回树下,蹲下来,把席上的杯碟一件一件收好。


    “天衡宗吗......”他看着岑渺刚刚用过的杯子,喃喃道,“过段时间再毁了它吧。”


    “道友。”


    许叙没有动,他以为是那两个散修又折回来了,这种人被掐过一回脖子还敢回头,要么是蠢到了极点,要么是酒还没醒透。


    “许叙道友。”对方又唤了一声,声音清冷。


    许叙转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对方腰间由冰碎片组成的剑。


    原来是连筝的儿子,沈无聿。


    这么快就从北荒回来了,看来手下还是办事不力。


    “许道友,我是天衡宗弟子沈无聿,在下有一事相询。”


    “原来是沈公子,请问找我一个散修有何事?”许叙问。


    “道友与我天衡宗弟子岑渺,是何交情?”


    “沈公子这话说得有意思。”许叙轻笑一声,随手拂去肩头落下的一瓣残桂,“我与岑道友一见如故,赏花饮酒,谈天说地。怎么,天衡宗的弟子出个门,还得向师兄报备跟谁喝了茶?”


    沈无聿没有接他的话,一直盯着他看。


    许叙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很特别的沉默方式,不是被噎住了说不出话,也不是在犹豫措辞,而是单纯地觉得你说的这些不值得回应,他在等你说完,好进入他真正要做的事。


    连筝当年也这样,你跟她废话十句,她听完,然后拔剑。


    果然。


    沈无聿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比剑帖。


    “许道友既不愿明言,在下便换一种方式请教。”


    许叙接过剑帖,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剑帖收进袖中。


    “挺想来的,可惜没空。”许叙惋惜地摇头,“沈公子别多心,不是不给面子,是真有远行要办的事,耽搁不得。”


    “好。”沈无聿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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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老父亲:和我比?


    第60章


    一大早, 岑渺去了外门堂。


    晋升试炼的报名已经开了半年,之前她一直在闭关,现在终于轮到她来了。


    外门堂门口立着一块青石公告栏, 上面贴了朱砂红的告示:


    天衡宗第三百七十三届晋升试炼,报名即日起开放, 凡外门弟子修至练气期大圆满者,皆可报名参与。通过者转入内门,择峰拜师, 另有论。具体事宜详询外门堂执事。


    岑渺按照地址找到负责登记的执事, 对方见她进来, 抬眼问:“来报名?”


    “报名。”


    “玉牌验一下。”


    岑渺从储物袋里摸出玉牌递过去,执事接过来, 往桌沿的验灵石上一按,石面亮了一下。


    “练气期大圆满, ”执事看了一眼,把玉牌还给她,提笔,“姓名, 和想报哪个峰?”


    “岑渺,太清峰。”


    执事的笔停了, 重复了一遍:“太清峰?”


    “太清峰。”岑渺又说了一遍。


    执事耐心地劝她:“太清峰收人,所有考核全要甲等, 一关不过就打回来,没有补考, 没有通融。整个天衡宗九座峰头,就它一家是这个规矩。”


    岑渺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个规矩。


    执事等了一会儿, 见她既不改口也不追问,便重新拿起笔,在册子上落下“岑渺”二字,又在峰名一栏端端正正写了“太清”。


    写完,他把登记册转过来给她看:“确认一下,没问题按个灵印。”


    岑渺低头确认无误后,抬手在册页上按下一枚浅碧色的灵印。


    执事把册子收回去,顺手从旁边的木匣里抽出一枚令牌,连同一卷玉简一起推过来:“这是你的试炼令,到时候凭令入场。”


    岑渺把令牌和玉简收进储物袋,道了声谢,推门出去。


    门外的光一下子涌进来,她微微眯眼适应光线,还没来得及抬步,余光便扫见廊柱旁站了个人。


    “你怎么来啦?”岑渺走过去,用手戳他的胳膊问。


    沈无聿:“恭喜出关。”


    岑渺“诶”了一声,“你收到消息了?凌大哥不是说北境信号不好吗?”


    “我昨晚到了,你没有看传讯玉简。”


    岑渺愣了一下,摸出玉简翻了翻,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半夜,她早就睡着了。


    “我刚刚报名了太清峰试炼,有什么技巧吗?前辈。”岑渺笑嘻嘻地看着他,转移着话题。


    自从进了天衡宗,两个人之间的称呼一直没个定数。


    在外人面前叫师兄,私底下有时候叫名字,有时候叫师兄,偶尔心情好了叫声“无聿”,再偶尔故意叫“前辈”,但每次这么叫的时候,都是她想从他这儿讨点什么好处。


    “走吧。”沈无聿转身,往山道的另一个方向走。


    岑渺跟上去,发现路线不对:“这不是回太清峰的路线吧?”


    “带你去云阁楼吃早饭。”


    岑渺愣了一下,今日出门太早,确实什么都没吃。


    这个时辰正是早膳的尾巴,一楼大堂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掌柜远远看见沈无聿,熟练地伸手往三楼一引,连招呼都省了。


    岑渺跟着上楼,三楼靠窗那张桌子空着,跟往常一样。


    她在老位置坐下,顺手把窗子推开了一半,晨风裹着山间的雾气灌进来,令人神清气爽,消散困意。


    “出新品了,你看。”岑渺拿起桌上的木牌菜单翻了一面给他看,指着其中一行,“灵芝菌菇卷,上次来还没有。”


    “要两份?”他问。


    “一份就行,我还要灵谷粥和桂花糕。”岑渺说。


    沈无聿抬手,小二立刻过来,他没看菜牌,把两个人的早膳报了一遍。


    岑渺的灵谷粥要稠的,桂花糕加一碟,他自己是清粥配两样素碟,和以前每次来一样。


    岑渺托着下巴看他点完,忽然说:“你记性真好。”


    沈无聿给她倒了杯茶,岑渺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


    闭关两年,体内灵力虽然比从前浑厚了数倍,但身体还保留着一些凡人的习惯,比如怕冷手,比如喝粥要趁热,比如坐下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个东西捂手。


    菜陆续上齐了,灵谷粥稠得立筷不倒,面上一层米油,岑渺喝了第一口,整个人从胃暖到脑,闭关最后一个月靠辟谷丹撑过来的亏空,这一碗粥补回来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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