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渺看着一串感叹号和问号, 忍不住笑出了声。


    三年了,石荔还是那个石荔,永远用标点符号的数量来表达情绪的浓度, 一个感叹号是普通开心,三个是激动,五个以上是快要炸了。


    她往下翻,三个月前:“晋升试炼可以报名了!你出关的时候肯定能赶上!”


    “渺渺,苏蘅姐姐给我寄了一本合欢宗的灵草图鉴,里面有一种草叫‘相思引’,你猜做什么用的?催情的!!!我没敢往下看了!!!!!”


    五个感叹号,岑渺看出来她是真的很激动了。


    她笑着翻过石荔的消息,凌玉山的、纪舒宁的,然后翻到了沈无聿的消息。


    最新一条是半个月前的:“宗门有事,出去一趟。”


    再往前,一个月前:“雪玉峰的梅开了,今年比去年早。”


    “入冬了。归剑峰的湖面结了冰,逐霜非要去试剑,把冰劈了一道两丈长的缝。”


    “你院子里的灵植开花了,白色的,我不认识,没敢动。问了碧萝峰的人,说是灵芷兰,不用管,自己会谢。”


    “它没谢,又开了一朵。”


    “雪玉峰后山的野桃熟了,摘了一些,放在你院子门口了。”


    “忘了你在闭关,抱歉。”


    “太清峰的藤萝花开了,紫色的,一整面崖壁。师父说今年开得格外好,叫我去看。”


    下一条隔了三天。


    “确实好看,我用留影石录了下来,等你出关后就能看到。”


    “今日无事。”


    “风大。”


    “入秋了。”


    这些消息的时间跨度是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大概每隔十天半月发一条过来,有时候密一些,有时候隔得久,但从来没有断过。


    岑渺握着玉简,在静室门口站了很久。


    她想回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发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算了,见面再说吧,她心想,反正要说的太多了。


    岑渺收好玉简,唤出其时,灵力注入剑身,其时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踏上剑身,身形稳稳地升起来,衣袂被山风吹开,视野一下子开阔,高空御剑,再也没有恐高感了。


    三年前她刚拿到这柄剑的时候,御剑还歪歪扭扭的,起飞靠蛮力,降落靠运气,石荔说她御剑的姿势像骑扫帚。


    落剑的时候,其时在她脚下又震了一下,像是在显摆自己平稳的落地。


    岑渺收回剑,低头对已经变成树枝形状的其时说:“行了,知道你厉害了。”


    她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灵石,放在其时的枝节上。


    灵石表面的光一点一点被吸进去,像雨水渗进干透的土里,其时的纹路亮了一瞬,然后安安静静地暗下去,满足了。


    岑渺把其时别回腰间,推开院门,在门槛前站住了。


    三年没人住的院子,她做好了荒草齐腰、蛛网糊脸的心理准备。


    石板路上没有青苔,缝隙里冒出来的杂草被拔得很干净,连根都没留。


    角落的落叶扫到了一处,石桌擦过了,桌面上放着一只粗陶花盆,里面种着她闭关前随手撒的灵草种子。


    她都忘了自己撒过,如今长得齐齐整整,叶片油绿,还开了几朵指甲盖大的小花。


    灵芷兰。


    岑渺用手碰了碰花朵,然后起身快步往屋里走。


    她现在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洗澡。


    闭关一年,虽然有清洁术,身上确实不脏,但清洁术这种东西就像用湿巾擦了一遍,干净是干净了,总觉得差点意思。


    岑渺翻出换洗衣服,烧了一桶热水,整个人泡进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喟叹。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锁骨,她闭着眼把后脑勺靠在桶壁上,闭关积攒的疲惫全都消散,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舒展。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清洁术能洗掉灰尘,洗不掉一年没泡澡的精神创伤。


    她泡了很久,直到指尖发皱才舍得起来,换上干净衣服,头发没干透,一绺一绺搭在肩上,整个人从里到外神清气爽。


    岑渺推开门,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一只灵鹤蹲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歪着脑袋打量她,嘴里衔着一样东西。


    岑渺走过去,灵鹤乖乖把嘴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封帖子。


    淡青色纸笺,折成长条,封口处别着一小枝槐花,半干了,还留着一丝清甜的香气。


    岑渺拿起来的时候,几粒干花从纸笺上簌簌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岑姑娘安好。闻姑娘闭关日久,今恰逢秋日晴好,天凝湖畔花事正盛,略备薄酒,以贺出关之喜。若不嫌弃,明日午后可至湖畔一叙。——许叙。”


    许前辈?


    岑渺想了一下才对上号,几年前测灵根那天见过。


    这个人,说起来也怪,明明只是个萍水相逢的散修,碰到的次数加起来一只手数得过来,可每回见面都对她格外和善。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很干净,不是图谋感情或者什么,更像是温和里带一点小心翼翼,像怕吓着她似的。


    不过他怎么知道她出关了?


    岑渺拿着帖子想了一会,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灵鹤还蹲在桌上,见她半天不说话,急了,伸脖子啄了一下帖子的边角,又啄了一下,啄得纸笺直晃。


    岑渺被它逗笑了,伸手摸了摸灵鹤的头,安抚了两下:“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


    有酒有花,专程贺她出关,何况闷了一年确实想透透气,天凝湖的秋景她听说过但一直没去过,正好趁这个机会看看。


    “行,跟你主人说明天午后到。”


    灵鹤满意地抖了抖羽毛,昂着脖子在石桌上转了一圈,然后振翅飞进暮色里。


    岑渺目送它飞远,低头又看了一眼帖子。


    一个人去赴一个散修前辈的约,好像有点奇怪?


    她琢磨了一下,掏出玉简给石荔发了一条:“我出关了!明天有个散修前辈请我去天凝湖赏花,你要不要一起?”


    石荔秒回,感叹号的数量说明她已经要爆炸了。


    “你出关了!!!!!终于!!!!!我等你等得花都谢了!!!!!”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就弹出来了。


    “明天不行!!师姐让我值守丹房!!我要是敢跑她会把我塞进丹炉里!!!”


    岑渺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宠溺地笑了。石荔是怎么做到的,人不在,文字还是这么吵。


    那就自己去吧,一个散修前辈的赏花宴而已,又不是闯秘境,不至于还要组队。


    她回了石荔一条“后天来找你”,看到纪舒宁没有回自己消息时,就给凌玉山发了一条:“凌大哥,纪姐姐在吗?”


    凌玉山秒回:“宁宁回合欢宗了,下个月才来,怎么啦?”


    “没什么,想问纪姐姐明日有没有空一起去天凝湖赏花。”岑渺回。


    凌玉山隔了一会才回:“天凝湖倒是好地方,这个时节桂花开得正盛,你去散散心也好。对了,你出关了?恭喜啊!师弟知道了吗?”


    “发了,他没回。”


    凌玉山发了一大串消息解释:“他在北境呢,最近那边不太安稳,好几个小宗门报了魔气侵扰,也不知道这些魔在搞什么,挺难搞的。师父派他去排查,那边传讯玉简信号不好,估计过两天才收得到。”


    岑渺心里一紧,连忙打字问:“危险吗?”


    “还行吧,”凌玉山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这些魔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挺难搞的。”


    岑渺看完稍微放了点心,不是大危险就好,就是费时间。


    “你自己先逛着,等他回来让他请你吃饭!”凌玉山最后说。


    岑渺笑了一下,收好玉简。


    行吧,一个人去。


    *


    北境,苍梧山脉。


    沈无聿收剑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黑灰。


    这是今天清的第四处魔气残留了,前天清完了东面的青岩谷,昨天北面的枯木岭又报了魔气侵扰,今天赶到枯木岭还没处理完,南面的落星坡又传来消息。


    每一次都是他刚到一处,另一处就冒出来,像是有人故意拖住他不让他走。


    沈无聿站在枯木岭的残垣上,面无表情,但逐霜替他表达了,温度一降再降,鞘口凝出了一层薄霜。


    “好烦。”


    沈无聿正要动身去落星坡,玉简亮了,信号在北境的山脉间转了大半天才传到,断断续续的,只有一条。


    “我出关了,练气大圆满!”


    沈无聿嘴角上扬,轻声笑了一声,烦躁感消失。


    他往下翻,凌玉山的消息紧跟在后面:“师弟,有人邀请渺渺去赏花。”


    再下一条:“天凝湖,明天午后,你赶得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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