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聿从背面绕了出来,直起身,面色如常。


    “没有问题,护阵运转正常。”


    老孟看向一旁的执事弟子,说:“那接着开始吧。”


    突然,测灵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阳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柱。


    一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颀长的轮廓,和一只抬起来正要敲门的手。


    他愣了一下,把举在半空的手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执事弟子低头看了眼名册,皱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确实多了一行“许叙”二字。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加上去的,但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也不好说什么。


    “你是许叙?”执事抬头打量了来人一眼。


    “对对对,许叙,昨天报的名。”他接过执事递来的木牌,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笑嘻嘻地朝殿内张望了一圈,“我没迟到吧?”


    翻竹筒的长老说:“快开始吧,着急走。”


    “好嘞,你们先,我等着就行。”


    许叙应得爽快,也不挑地方,找了个离高台不远的柱脚,大大方方地往地上一坐,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向高台的岑渺。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断了节奏,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衣裳,笑嘻嘻的,看着和沈无聿差不多大。


    许叙对上她的目光,朝她挥手:“你先测,我不急。”


    沈无聿从高台上走下来,没有往殿门方向去,而是站在了许叙身旁的柱子旁,负手而立。


    两个人靠着相邻的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身绛红,一身灰白。


    许叙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打招呼:“你也是来测灵根的?”


    沈无聿没有回答他,目光越过他,落在高台上的岑渺身上。


    高台上,执事说:“开始吧。”


    岑渺站在测灵石前,看了一眼那两个手印凹槽,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执事。


    执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岑渺:“......”


    行吧,上次的阴影确实大。


    她不再犹豫了,闭上眼,直接把两只手按进了凹槽里,心想碎就碎吧,大不了这辈子给天衡宗打工还债。


    温热从石面渗上来,不冷不热,刚好是体温的温度。


    那股力量从手印中涌出,极温和地流入掌心,顺着掌纹散开,渗进皮肤底下。


    岑渺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点,开始认真感受体内的变化。


    力量沿着手臂往上,过肩,分成两股,一路上行点了一下头顶,另一路下沉落进丹田。微弱的电流感,不疼,有些麻麻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力量在丹田处汇聚了片刻,又散开,顺着经脉往全身走了第二遍。


    走到左腰时,岑渺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


    上次就是这里,痒意就像从骨缝里钻出来的虫子,从里到外地噬咬,她差点当着满殿的人扭起来,然后测灵石就碎了。


    这次她做了准备,牙关咬紧,随时预备硬扛。


    但奇怪的是,当力量流过左腰时,只是痒了一下,像有人拿羽毛尖轻轻抚过,还没来得及挠,痒意就过去了。


    力量走完全身,回到丹田,汇在一起。


    岑渺等了几秒,没等到难耐的痒意后,紧绷着的肩膀一点一点放下来。


    台下,许叙靠在柱脚旁,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岑渺,注意到她想要挠痒的动作,嘴唇微微上扬。


    测灵石的表面亮了。


    不是上次那种剧烈的黑光,也不是前五个人那种干干净净的白光一闪,而是一层柔和的绿意,像雨后山间的颜色,从手印的边缘慢慢洇开,漫过石碑表面。


    岑渺睁开眼,看见石碑上浮出一行小字,在绿光里亮了一瞬,随即隐没。


    她没看清,但旁边的执事看清了。


    “木灵根,中等。”执事低头在名册上记了一笔,看向两位长老,“二位长老?”


    花白头发的老孟睁了一下眼,确认这次没有裂纹后,便阖上了,含含糊糊地说:“中等木灵根,不高不低的,送外门吧。”


    执事点头记下,转向柱脚旁的方向:“最后一位,许——”


    柱脚旁空空荡荡,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两位长老见人走了,直接起身,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搭肩走人:“收工。”


    他们走得比岑渺还快,前脚出了殿门,后脚就各自御剑回峰,连客套都省了。


    执事收拾好名册和木牌,朝岑渺点了个头:“三日后到外门堂登记,届时会有人安排你。”


    岑渺双手行了个礼,转身往沈无聿走去,下高台时因为走得太快,不小心踩空台阶,身体往前一栽。


    一只手从一旁扣住了她的手臂,岑渺整个人被拽住,身子前倾的惯性还没消失,脸直接撞上沈无聿的胸口,鼻尖擦过绛红色的衣襟。


    “谢谢啊。”岑渺稳住自己,笑着说。


    沈无聿松开手,垂眼看她。


    “恭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测灵殿,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岑渺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掌,回味着刚刚出结果的时刻。


    走了一段,她忽然回头:“沈师兄,我去外门之后,还能找你问功课吗?”


    沈无聿走了两步才开口,“明日我要开始闭关。”


    岑渺脚步一顿,自己的攻略计划才刚开始实施一个上午,就要停了吗?


    她默默地在心里把攻略计划表撕了重写,问:“闭关要多久?”


    “一到两年,具体得看进度。”沈无聿说。


    岑渺把刚写好的计划表又撕了,扯了扯嘴角,说:“沈师兄,出关肯定突飞猛进。”


    沈无聿道:“嗯,希望我出关时能看到你已经是练气期了。”


    岑渺听出来了,这是在给她定目标。


    行,练气期是吧。她在心里把撕碎的攻略计划表拼回来,在最上面重重写了一行——修炼最重要。


    “没问题!”


    岑渺朝他比了个拳头,信誓旦旦地说:“到时候你出关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练气期的我。”


    “好。”


    *


    测灵殿外,许叙靠在廊柱上,听见里面脚步声渐远,侧头看了一眼。


    执事收好名册,从侧门出去了,测灵殿内空无一人。


    许叙转身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走向测灵石的背面。


    底座最深的那道接缝里,一枚玉符安静地嵌在石缝中,白玉质地与底座石色几乎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许叙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刚才岑渺测灵根的时候,满殿绿光,所有人都在看石碑表面浮出的字。


    他也在看,只是余光扫到底座接缝处有一点白光跳了一下,一闪即灭,不是测灵石本身的颜色。


    这种闪法他太熟悉了,是灵识封入玉符的表现。


    此刻的玉符里的灵识已经散了,和一块普通的玉片毫无区别。


    许叙盯着着死掉的玉符,眉眼变得阴翳,眼尾泛红。


    “连筝。”


    “原来你带她走的时候,她已经怀了我们的孩子。”


    *


    凌霄殿内,清衡真君坐在蒲团上,弟子来报的时候,他正在翻一卷旧册,听见“木灵根,中品”几个字的时候,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下去。


    中品木灵根。


    不高不低,恰好是一个普通弟子该有的资质。


    看来玉符起效了。


    他放下旧册,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连筝找上他的时候,正是魔尊渊夜被圣女以命相封,同归于尽,魔界群龙无首的那天。


    可她推开凌霄殿大门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喜悦之色。


    他认识连筝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她眉间带着急意。


    “长卿,你知不知道哪里可以藏着一个人?”


    顾长卿反问:“天衡宗不行吗?”


    “不行,不能在天衡宗,至少现在不行。”连筝急忙说,“我需要一个灵气充沛、适合养胎,但完全不在修真界视线内的地方。”


    顾长卿:“谁怀孕了。”


    “小舒。”


    顾长卿不认识这个人,但现在时机太巧了,外面刚传来圣女与魔尊同归于尽的消息,连筝就来找他藏一个怀着孕的人,还要避开整个修真界的视线。


    “......孩子的父亲,是渊夜?”


    连筝沉默着,算是默认。


    顾长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信息量太大,他需要点时间消化。


    “青石镇。”


    连筝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镇里有一棵灵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灵槐性温,最养胎息。”顾长卿说,“这是凡人地界,不在任何宗门辖地内,平日根本没有修士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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