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继续画第四条线,笔尖悬在半空,喉咙忽然有点干。


    还没来得及去够茶杯,一只手已经把茶递到了她面前。


    岑渺下意识接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她的手一抖,茶杯跟着晃动,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纸上,把“执法堂”三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


    “......抱歉。”岑渺赶紧把杯子稳住,腾出一只手去擦纸,结果越擦越花。


    沈无聿抽了张帕子递过来,这次岑渺学聪明了,只捏了帕子的一角,这样就不会因为有肢体接触而感觉到紧张了。


    凌玉山本来正盯着纸上几条线,眉头紧锁,脑子里也在过自己的排查思路,忽然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他转头,看到自家师父正端着茶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旁两人,像是在戏楼里给他指台上最精彩的一幕。


    凌玉山嘴巴张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震惊写满了整张脸。


    不是因为内鬼,不是因为渊夜,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偷偷看好这一对的事,师父不仅知道,而且和他一样。


    “凌大哥,凌大哥?”


    岑渺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手里握着笔,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凌玉山秒收回自己的表情,迅速切换成执法堂堂主该有的严肃模样。


    “渺渺,你继续说,我在听。”


    沈无聿:“她刚刚问你能不能画一下执法堂的布局。”


    凌玉山一愣:“画布局?”


    岑渺点头,把纸和笔推过去,“不用很详细,大概画一下执法堂周围有什么建筑,人平时从哪个方向进出就行。”


    凌玉山接过笔,到底是执法堂的人,几笔下去就把自家地盘勾得清清楚楚。


    “这是执法堂,议事厅在西北角,平时我们就在里面讨论行动部署,全程有隔音阵,是我亲手布的。”凌玉山在议事厅周围画了一圈,表示阵法覆盖范围。


    笔尖移到正门的位置,“这是执法堂的门,出了这道门就不许谈行动相关的事。灵契会识别关键词,比如地名、时间、目标、阵法部署,触发了就示警。”


    凌玉山说着说着,怕岑渺误会,又加了一句:“只听关键词,不监听日常对话,平时聊天吃饭骂人都不管,不然执法堂早没人了。”


    岑渺想了想,问:“如果不是用嘴说,是写下来呢?”


    沈无聿回:“灵契识别的是意念,不是字面。”


    凌玉山点头,接着沈无聿的话解释:“简单来说,灵契绑定的是行动意图,你心里清楚自己在传递行动消息,不管是说、写、还是用暗号,它都能识别。”


    岑渺挑眉,“这比我想象的严谨。”


    “执法堂的活就是这样,经手的都是要命的事,规矩严一点。灵契只管行动信息,其余的一概不碰,谁跟谁吵了架、谁背后骂了我......”凌玉山撇嘴,“这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岑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图上,沿着议事厅的隔音阵范围慢慢往外看,最后停在旁边一个没有标注的小方块上。


    “这是什么?”


    “茶室。”凌玉山说,“在执法堂里面,散了会大家去那边歇歇脚。”


    岑渺的手指在隔音阵的圈和茶室之间来回点了两下,问:“茶室里的茶,是自带的,还是专门有人来换?”


    凌玉山:“有专人负责,每天换新茶,都是执法堂的杂务弟子,不参与我们的核心部署讨论。”


    “杂物弟子立过灵契吗?”岑渺问。


    不用等凌玉山回答,岑渺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到了答案——杂务弟子不参与行动,不进议事厅,听不到议事厅到内容,不算核心人员,没有立契。


    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茶室每天有外人进出,茶壶、茶杯、桌椅等这些东西,每天都被人碰过。”


    岑渺看向沈无聿,“你们修仙界,有没有那种......可以藏在物件里、能听声音的东西?”


    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上辈子实习的时候,公司出过一回竞标方案泄露的事,查了两个月,把所有参会的人翻了个遍,结果最后发现,问题出在会议室里面的茶水间。


    对手的人在饮水机上装了窃听器,每次散会后大家去接水闲聊几句,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整套方案就出去了。


    当时公司的保密做得不算差,出了会议室大家都很自觉,不在工位上聊方案的事,内部通讯软件也有敏感词监控,该做的防护都做了。


    但茶水间没人防,接杯水、等咖啡机的那几十秒,人是放空的,嘴是松的,说的人自己都不觉得在泄密。


    修仙界未必有窃听器,但道理是一样的。


    散会后大家去茶室歇脚,端着杯子随口聊两句,“唉明天又要早起”、“回东边那条线白跑了”,说的人心里没有传递行动信息的意图,灵契不会响。


    但如果茶室里有一双“耳朵”,这些话一个字都不会漏。


    沈无聿和凌玉山同时变了脸色。


    “有。”沈无聿先开口,沉声道,“窃灵虫,寄生在器物表面,能记录方圆一丈内的声音,体型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见。”


    凌玉山的呼吸重了一拍,“不对,执法堂每个月都有例行排查,所有器物、阵法、房间都要过一遍灵识扫描,窃灵虫藏不住。”


    “除非每个月都重新种一次。”沈无聿说。


    他指着这张图问,“每天进茶室换茶的杂务弟子是固定的人吗?”


    “轮班制,不固定。”


    “茶具呢?每天用的茶壶茶杯是同一套,还是会换?”沈无聿问。


    凌玉山开口要答,忽然顿住了。


    “茶具......是从外面统一采买的。器物阁负责分发日常用品,茶室的茶具也归他们管。”


    岑渺问:“茶具多久换一次?”


    凌玉山摇头,“这个我没留意过,茶具长得都一个样,换了我也看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


    认不出来,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器物阁送来一批新壶换掉旧壶,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想到新壶上可能已经带了东西。


    凌玉山对岑渺郑重地拱手:“渺渺,多谢。”


    岑渺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不一定对。”


    凌玉山转向清衡真君,“师父,我先去查了。”


    清衡真君点头,嘱咐道:“别打草惊蛇。”


    沈无聿也跟着起身,“我和师兄一起去,窃灵虫需要用灵识逐层扫,两个人快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厅,凌玉山走得急,沈无聿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岑渺一眼。


    “我会亲自送渺渺下山,你先去忙。”清衡真君说。


    沈无聿点头,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追上了走廊尽头的凌玉山。


    门合上的一瞬,清衡真君抬手一划,内厅四壁泛起一层光,是隔音结界。


    清衡真君给她续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又变成了慈眉善目的样子。


    “渺渺,我们聊聊。”


    第40章


    岑渺警惕地看向这杯茶, 上次就是边喝茶边被忽悠着签了一桩交易。


    “去了趟凤鸣山,进展如何呀?”清衡真君问。


    岑渺大脑飞速运作,进展如何?


    她上辈子给组长汇报项目进度的时候, 好歹还能编几个数据糊弄一下,这个怎么汇报?


    沈无聿对自己好感度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 主要贡献来源于凤鸣山并肩作战以及不拖后腿?以及本人在危险环境中没有拖后腿?


    “还行......”岑渺最后憋出两个字。


    说完就后悔了,这跟当年跟组长说“适应得还不错”一样心虚。


    她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在想如何组织下一句话, 争取说得像那么回事时。


    “测灵石修好了, 明日你就可以去测灵根了。”清衡真君说。


    岑渺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住。


    ......不展开问了?就这么过了?不要求她列个甘特图排一下未来三个月的推进计划?


    但清衡真君显然已经翻篇了, 不紧不慢地说:“这次不会再碎了,因为是我亲自修好, 我在石头上加了一层护阵,你只管去测。”


    岑渺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 水面微晃,映出她自己模模糊糊的脸。


    “可是真君,如果我没有灵根呢?”她轻声问。


    清衡真君笑着看她,“上次不是信心满满地吗?怎么现在反倒打起退堂鼓了?”


    岑渺一噎, 弱弱地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岑渺想了想,说:“上次是跟您谈交易, 谈不拢大不了不谈了。测灵根不一样,测出来没有, 就是没有,我自己说了不算, 您说了也不算。”


    “再说了,您总不能因为跟我有交易,就给我走后门吧, 传出去天衡宗宗主徇私,您那仙风道骨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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