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山主,该不会是个......”


    “嘘!这么说,你不要命啦?”


    几个人挤眉弄眼地笑成一团,自以为找到了真相。


    碎瓷还散在桌上,沈无聿没去拣,只是垂着眼,任由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岑渺循声回头,两人的视线隔着过道对上。


    察觉到她的注视,沈无聿将还在滴血的右手背到了身后,紧接着姿态闲适地靠上椅背,抬起另一只完好的左手,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一拨。


    “哗啦—”


    碎瓷片在桌子弹起来,准准地落进了旁边刚刚造谣的壮汉饭碗里。


    岑渺噗嗤笑出声,下一秒反应过来,赶紧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变成一串硬咳。


    “岑姑娘?”管事在催。


    “噢好。”岑渺再看了沈无聿一眼,对方微笑地注视她,她冲他一笑,然后跟上管事的步伐,走出这破旧的院子。


    沈无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恢复了之前的惯有的淡漠,仿佛刚刚只是顺手擦掉桌上不干净的灰尘罢了。


    等岑渺彻底走出院子后,他这才将右手从身后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扯下一截衣角,随意缠了两圈。


    周思成也随即离开,说是去准备下午的课业,院子里便只剩下这一群自由散漫的人。


    方才被碎瓷片砸了饭碗的壮汉终于缓过劲来,他猛地将碗往桌上一摔,站起身,阴沉着脸走到沈无聿面前。


    “姓沈的,你什么意思?我碗里的碎片是不是你放的!”


    男人身后陆续站起三四个人,将沈无聿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嗓门很大:“我大哥问你话呢,聋了?”


    “就是,同样都是没被选上的,怎么就你架子最大?”又一个人帮腔,半天的窝囊气总算找到了出口,“还真当自己是哪家少爷呢?”


    吵。


    沈无聿连眼皮都没抬,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不是我放的,是它自己滑进去。”


    壮汉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揪住沈无聿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沈无聿被拽得踉跄一步,缠着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血早已洇透了衣角。


    “你再给老子嘴硬试试?”壮汉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吼。


    沈无聿偏过头,避开男人喷在脸上的唾沫,正当他准备使用灵力时,壮汉双膝一软,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转而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重重跪在了地上。


    “大哥?”瘦高个吓得连退两步,结果自己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额头“砰”地一声磕在地上,怎么也挣扎不开。


    紧接着,刚刚还在嬉皮笑脸造谣的人,现在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脸变得青紫,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个字。


    院中其余人本端着碗看热闹,突然看到这诡异的画面,一个个大惊失色。


    “灵、灵根反噬!”一个人被吓得站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人说,“在仙门重地嚼舌根,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恐慌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同一桌的人慌忙搬着凳子往后退,生怕被波及,甚至有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拜哪路神仙。


    沈无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在地上抽搐的人,只觉得无趣,便走出院子,远离这聒噪的地方。


    走到无人处,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残留的唾沫痕迹,淡漠地一挥手,易容术随之散去,“沈易”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褪尽,露出底下本来的眉眼。


    这张脸被人喷了口水,他不想再用了。


    不过幸好是“沈易”这张脸,若换了他自身的原脸,刚刚那群人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声音了。


    沈无聿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眯眼锁定山顶的殿宇后,便抬步拾级而上。


    “山上设了结界,没有香囊,你会迷路。”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沈无聿脚步一顿,半侧身回头看,是纪舒宁。


    “方才院中的事,多谢。”


    纪舒宁闻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察觉了。


    “不必客气,毕竟论起来,我还短暂地当过你的嫂子。”纪舒宁笑道,“多亏了他,我拿到了优秀毕设。”


    沈无聿“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纪舒宁看着他孤行的背影,嘴角往下撇。


    这种冷冰冰的性格,她最不喜欢了,真搞不懂,为什么她们合欢宗的弟子大多数喜欢这种性格,越是冷脸,越想捂热。


    纪舒宁追上去,严肃地说:“站住,这山上遍布锁灵藤,如果大量使用灵力,会被锁灵藤缠上,我没跟你开玩笑。”


    沈无聿偏头看了她一眼:“谁说我要用灵力了?”


    纪舒宁一愣:“可你们剑修离了灵力,不就......”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是连筝与沈修瑾的儿子。


    剑修离了灵力是普通人,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没错,但对沈无聿而言,灵力不过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纪舒宁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我从一个管事身上偷拿的,没有这个会迷路,你拿着。”


    沈无聿接过香囊,揣进袖中,忽然开口:“联系凌玉山。”


    “什么?”纪舒宁问。


    “光靠我们三个不够,需要凌玉山带人来收尾。”沈无聿言简意赅。


    纪舒宁皱眉:“为什么是我?你自己就不能发吗?”


    “你发简讯,他会秒回。”沈无聿道。


    纪舒宁嘴角抽搐:“......行。”


    她掏出传讯玉简,指尖刚触上去,便顿住了,玉简上的灵纹暗淡无光,“我忘了,凤鸣山设了禁制,传讯玉简在山中完全收不到信号,我来了两天,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沈无聿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纪舒宁被他看得微怔,下意识拢鬓边的碎发,心想沈无聿莫非是终于发现她长得好看了?


    “你和凌玉山的同心蛊,还在吗?”沈无聿忽然问。


    纪舒宁脸上的笑意一僵,沈无聿看着她的反应,心下了然,八卦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同心蛊走心脉共振,不经灵讯,不受禁制影响。”他说。


    纪舒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自嘲道:“原来还有这个功能。”


    沈无聿继续往山上走,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纪舒宁站在原地,压下心底不合时宜的情绪,将凤鸣山的坐标和情况凝成一道心念,顺着蛊印传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拢好袖口,遮住腕间的印记,转身朝山脚的另一侧走去。


    第30章


    管事领着岑渺沿石阶而上, 走出几步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凤凰香袋递过来。


    “岑姑娘,山上雾气重, 有这个会好闻一点。”


    岑渺接过,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甜的草木香气沁入鼻尖,果然将雾气中潮湿沉闷的腐朽味冲淡了不少。


    不过她心里清楚,管事特意递来这个, 绝不仅仅是为了好闻。


    这香袋, 怕是上山的通行证。


    “多谢管事。”岑渺将香袋系在腰间, 正好将它和白梅香囊错开,若无其事地套着近乎, “咱们这是要去哪?山主怎么突然想见我?”


    管事头也没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公事公办地回:“岑姑娘到了便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多说,显然没有闲聊的打算。


    岑渺见套不出话,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安静地跟在身后, 暗中留意着沿途的地形。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空气愈发湿冷,与山下燥热的院落恍若两个世界, 石阶两旁的如蟒蛇一般粗的锁灵藤缠满了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偶尔有几名穿着轻薄、容貌姣好的男女端着托盘, 从浓雾中低头匆匆走来。


    他们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对岑渺这个外人视而不见,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殿宇矗立在山顶,飞檐翘角,廊下悬着七彩琉璃灯;檐脊、廊柱、门楣,目之所及无一处不描金绘彩,恨不得将整座殿宇都裹上一层金箔。


    和天衡宗那种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这里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山头的主人是个张扬的暴发户。


    山下在吃泔水的时候,山上倒是好气派。


    岑渺迅速用上毕生的演技,配合地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东张西望,每看一处都要小声惊呼一下。


    “这是......真金吗?”她伸手指了指廊柱上的金纹,又赶紧缩回来,怕碰坏了赔不起。


    管事见她这副反应,脸上全是藏不住的优越感,停在殿门前,侧身一让:“山主在里面,岑姑娘请。”


    岑渺迈进殿门的一瞬间,甜腻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这比石阶上与那些人擦肩时浓烈了数倍。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