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刚拐过一道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从侧边的岔路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衣衫破烂,皮肤溃烂,瘦得只剩下骨架,整个人像是被里里外外抽干了。
他冲进人群,抓住离他最近的庄稼汉的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这里不是修仙,是骗人的!”
话没说完,两个黑衣人已经从后头追上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架住,往阴暗深处拖去。
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在长满苔藓的青石板上抠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周思成重重地叹了口气,“哎,作孽啊!”
他摇着头安抚众人,“大家莫慌,别怕。这位师兄……本是个好苗子,可惜啊,就是道心不稳。他修行时急于求成,背着宗门偷偷练了歪门邪道,导致走火入魔,不仅坏了根基,还得了失心疯,整日说些疯话。我们正准备将他送到后山静养呢。”
岑渺站在人群里,心想,这话也太敷衍了,谁会信?
皮肤溃烂,瘦得只剩骨架,抠破手指也要挣扎着说出那几个字,这哪里像是失心疯,分明是个被榨干了还没死透的人。
周思成这番说辞,随便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破绽。
结果下一秒,她前面的秦细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原来是走火入魔啊,吓死我了,我说怎么看上去这么吓人。”
“可不是,失心疯说的话哪能信,我就说嘛,周道长这样的善心人,怎么可能骗我们。”
“我刚才还真信了,惭愧惭愧。”
“歪门邪道果然要不得,老实跟着山主修炼才是正道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笃定,越说越是庆幸,刚刚还被吓到的人,此刻看向地上的血痕的眼神里,竟然全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庆幸。
岑渺听着这些对话沉默着,默默收回了“谁会信”这三个字。
好的,她明白了。
周思成温声说:“大家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修仙路上,道心最重要,诸位根骨虽浅,但心性坚定,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纪舒宁俯身贴着岑渺的耳朵说:“看见了吗?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让自己好受的那个答案。”
岑渺点点头,她知道这种疯狂本质上是一种自救式的自欺欺人,眼前这些人已经付出了离乡背井的代价,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虚无缥缈的仙途上。
在这个节点,真相反而成了最刺眼的东西。因为一旦承认这是一个骗局,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的孤注一掷,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蠢货做的一场烂梦。
岑渺忽然感到有些心寒,但拯救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并不是她来凤鸣山的目的。
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弄清楚容邵,是否和她一样,是误入此间的异世之人。
倘若当真如此,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他:他可知道,回去的方法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这个方法,不是为了回去。
而是为了避开它。
既然能毫无征兆地被抛入这个世界,便也可能毫无征兆地被收回去。
只有先摸清回去的方法,才能小心避开和应对,确保在找到娘亲之前,不会被突然召回。
岑渺抬头看向山顶,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殿的轮廓。
她要的答案,就在上面。
第29章
绕了一大圈, 队伍终于又回到了最开始集合的那个破旧院落。
众人在烈日下走了一路,此刻大多又累又渴,但在刚刚一路的仙气洗脑宣传下, 早上喝绿粥、摔碗、被威胁的不愉快已经被冲淡了大半,凑在一起, 眉飞色舞地讨论今早看到的种种“仙家异象”。
“当时我站在紫金藤旁边,真的感觉到灵气了!”
“我也是,背上暖烘烘的, 肯定是经脉被打通了, 果然七日筑基不是梦啊!”
“你没听周道长说吗?北坡是秘境, 只有修为高深的人才能去,那里的土都能长出金子嘞!”
“长金子算什么, 我听人说,歪脖子树活了三千年, 树根底下埋着一颗渡劫期的内丹,谁要是挖到了,当场就能飞升!”
“那你还不赶紧去挖?”
“你懂什么,这是要机缘的!周道长说了, 心不诚的人连树都找不着。”
岑渺借着人群喧闹的掩护,不着痕迹地往沈无聿身边挪了挪, 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衣袖,低声说:“沈易, 等等午饭的时候,我们和纪舒宁见一面, 她要找你。”
“找我?”沈无聿反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解释,院中便响起周思成中气十足的声音:“诸位道友辛苦了!午斋已备,请随我来。”
所谓“午斋”, 不过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上头摆着一盆盆寡淡的白水煮菜和糙米饭,菜叶烂烂地耷拉在碗沿上,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男女分开坐,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岑渺被安排在女弟子这一侧,和沈无聿隔了几张桌子远,两人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连使个眼色都不方便。
比起早上那碗绿粥,也不过是从难以下咽变成了勉强能吃。
然而众人竟毫无怨言,端起碗便吃,早上还嫌弃粥像泔水的钱三婶此时发出感叹:“辟谷之前,就该先清清肠胃,吃得越素,越容易修炼。”
岑渺用筷子挑着碗里还算能入口的菜叶,默默往嘴里送,忍住反胃的冲动,每一口都是靠强大的意志力。
忽然一个女弟子匆匆跑进院中,凑到周思成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思成眉头一挑,随即朝众人抬手一压,大声说:“诸位道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方才容山主差人传话,说今早在紫金藤前留意到一位根骨上佳、慧根深藏的弟子,甚是合眼,特意想亲自指点一二,为其开窍授课。”
此话一出,像往高温油锅里泼了一盆水,直接炸锅了。
所有人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思成,恨不得他下一个念出的名字就是自己的。
“是我吧?我今早在紫金藤前站了好久呢!”
“站得久有什么用?我当时可是浑身发麻,周道长指点说这是灵气入体的预兆,容山主肯定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人不甘心地反驳。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捋了捋胡子,故作深沉道:“我看都别争了,容山主说的是慧根深藏,慧根这东西,不是站在紫金藤前就能看出来的,得看悟性。今早周道长讲道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个领悟的。”
“你悟到了什么?”有人嗤之以鼻,反驳道。
“天机不可泄露。”瘦高男人闭上眼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服谁,恨不得把今早打了个喷嚏都说成是仙缘降世的征兆。
周思成故意卖了个关子,也不急着开口,任由众人争得热火朝天,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莫急,诸位莫急。”
“修行讲究缘法,缘分未到,急也急不来。”他话锋一转,“不过,今早我不是跟诸位提过嘛,凤鸣山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增进机缘的。有心的道友,自然记得。”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背着手在桌前踱起步来。
每经过一个人面前,那人便挺直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个眼神。
周思成就这么一个一个走过去,走走停停,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吊起一个人的希望,又轻飘飘地碾碎。
整整绕了一圈,才终于停下脚步,面朝角落的方向。
“岑渺,岑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了过去,直直盯着角落里的岑渺,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时的岑渺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岑渺正夹着一根菜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低头愣了一瞬。
她并不意外,来凤鸣山之前,她就做好了迟早要和容邵碰面的准备,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只是原以为还需费些周折,没成想对方主动递了梯子过来。
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完美切换成了难以置信又受宠若惊的模样,“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动作幅度大得甚至碰翻了旁边的缺口茶碗,茶水撒了一地。
“我、我吗?”岑渺慌忙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衣摆上蹭掉水渍,结结巴巴道,“周道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周思成笑得和蔼:“容山主慧眼识珠,自然不会出错。岑姑娘莫要妄自菲薄,这可是天大的仙缘,随着我身边这位管事走吧。”
岑渺正要迈步跟上那管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
众人回头一看,沈无聿面前的茶碗碎在了他手里,碎瓷片散落一桌,掌心隐隐渗出一道血痕。
旁边几个男人对视一眼,随即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色。
“兄弟,想开点,咱们都一样,谁不眼红啊。”壮汉最先开口。
“可不是嘛,你说她能有什么根骨?八成就是长了张脸……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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