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了第一朵的最后一笔,把笔尖在碟边刮了刮,像是在自言自语:“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


    岑渺眼角余光捕捉到投射在灯笼纸面上的光微微偏了,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正了回来。


    她没有抬头,重新调墨,落笔描第二朵的花瓣,声音仍是漫不经心的:“就是不知道,执笔的人,心里有没有怨气。”


    沈无聿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笔尖已经描完了第二朵的最后一瓣,准备起笔画第三朵。


    “不怨。”


    他的视线落在灯笼上,看向已经画好的两朵墨梅,停了片刻。


    “他们各自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没有选择我。”


    第三朵梅花从枝干的尽头生出来,花瓣紧贴着前两朵,含苞待放。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岑渺继续落笔,笔尖绕过枝干,往最末梢探去,起了最后一朵。墨色在纸面晕开,她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片花瓣,一片花瓣,比前两朵都描得仔细。


    “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沈无聿忽然说,“我选择活着。”


    岑渺的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出一片不规则深色,比旁边所有的花瓣都重。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不用道歉。”沈无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和香囊说。


    岑渺顺着深色的边缘,慢慢往外描,一笔,一笔,把那片晕染顺进了花瓣的脉络里,深的地方当作墨色最浓的蕊,淡的地方顺势晕成花瓣的纹理。


    最后一朵,反而比前两朵更饱满,更好看。


    “大功告成!”


    岑渺把灯笼转过来给他看,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好不好看?”


    沈无聿接过灯笼,看着灯面上最后一朵墨梅出神,低声说:“好看。”


    岑渺正要把灯笼拿回来,沈无聿另一只手已经覆了上去,掌心贴着灯面,一层极淡的金光从他指缝间无声地渗入纸面。


    灯面上的墨梅,花瓣边缘开始发光,将每一笔拙朴的墨痕都镀上了一圈金边。


    “不是点蜡烛吗?”岑渺问。


    “蜡烛会烧坏。”沈无聿说。


    岑渺明白他的意思,蜡烛燃尽时,火舌确实容易舔到纸面,若是被风一吹,火苗一窜,这辛辛苦苦画上去的墨梅转瞬就会化为灰烬。


    “还是你聪明。”她夸赞道。


    湖岸边已经排起了长队,放灯的人一个接一个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托入湖中,橘红色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夜风一吹,缀满整片湖面。


    轮到他们时,岑渺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轻轻托入湖面。灯底刚触到水,金边的梅花透过红纸发光,在满湖橘光之中格外显眼,顺着水流慢慢往湖心飘去。


    “好看。”


    岑渺蹲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追着自己亲手放的灯笼,直到金光只剩下一个小点消失不见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谁知起得太急,后脑勺撞上一片硬实温热的胸膛,岑渺刚想转头说对不起,脖子一转,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白狐狸脸。


    白底描金,眉心一点朱砂,狐眼细长上挑,眼尾勾出两道流云纹,半张脸隐在黑夜里。


    岑渺差点尖叫,如果不是余光瞥见腰间白玉佩和淡青色香囊并排挂着,两条穗子缠在一处,她这一嗓子真要喊出来了。


    “你怎么戴上面具了?吓我一跳。”她嗔怒道。


    “这里人太多,随我来。”沈无聿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人声渐远,灯火渐稀。


    他带着她绕过最后一排老柳树,回到了他们一开始遇见的湖对岸,拐上一条少有人走的石堤。


    石堤尽头是一小片凸出湖面的平台,三面环水,身后是万盏灯笼。


    岑渺站在平台上,湖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伸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回头看沈无聿,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他停在石堤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手摘下狐狸面具,随手拎在。


    平台比石堤高出两级石阶,岑渺站在上面,沈无聿站在下面,难得地,她的视线比他高了半头。


    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


    岑渺觉得新鲜,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居高临下地看他,“原来你这个角度看我是这样的。”


    她狡黠地笑着,正准备调侃他为何偏要避开人群、带她来这荒僻寂静的湖石高台。话还未说出口,沈无聿忽地抬起了手。


    平台的高度差刚好让他抬起的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摊开,一条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绞着银丝,中间穿了一颗莹白的小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和沈无聿掌心里那颗莹白的珠子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颗珠子有他的一缕神识,能保护着她在凤鸣山不受伤。


    身后万盏灯火倒映在湖面上,橘红色的光铺了半面湖水。


    岑渺嘴边的笑还挂着,俏皮话却忘得一干二净。


    “利息。”沈无聿说。


    “你不欠我钱啊。”岑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出去。


    沈无聿捏着红绳的一端,绕上她的腕间,珠子顺着绳结滑到腕骨内侧,刚好贴着经脉。


    这珠子是他连夜炼制,以凌玉山镇魔古法淬入其中,贴着经脉戴上,能压住魔气外溢。寻常人戴,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低着头,借着系绳子的空档,悄悄以神识探了一下,经脉平稳,没有灵气。


    是个寻常凡人。


    沈无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是他多想了。


    他将绳子系好,打了个结后松开手,说:“这是借一日香囊的利息。”


    岑渺把手腕收回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珠子的颜色和月亮一样,只不过一颗挂在天上,一颗在她手腕上。


    “利息我收了,香囊明天还是要还的噢。”


    “逾期呢?”沈无聿明知故问,微微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她。


    “那我就亲自来取。”岑渺说完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今天好像已经说过一次了。


    沈无聿显然也记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好,等你来。”


    *


    第二天,雪玉峰的晨雾还没散,沈无聿已经御剑离峰。


    湖面上昨夜放的灯大多已经熄了,残骸星星点点地散在水面,湖风一吹,往芦苇丛里漂。


    他在湖面上空收了逐霜,脚尖轻点水面,站定,湖水泛起的涟漪在脚下荡开,让出一条路来。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浮在水面上,残灯散落其间。


    沈无聿顺着昨夜留下的神识往前走,脚踩水面,步子不急,湖水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在身后散开。


    神识的牵引在一丛芦苇前停住了,他拨开苇叶,看到灯笼歪在苇根处,灯面上金边的墨梅还亮着,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


    沈无聿俯身将灯笼拿起来,托在掌心,盯着昨晚因意外晕染出来的深色花蕊。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选择殉情了。


    沈无聿把灯笼收进袖中,抬手唤出逐霜。


    剑从袖间飞出,划破晨雾,悬在他身侧。他踏上剑身,没有回雪玉峰,转了个方向,往外门弟子院落去。


    外门弟子院这个时辰还没有人起床,地上湿漉漉的,脚踩上去会留下印子。


    沈无聿落在院墙外,收了逐霜,翻墙进去,脚落地时没有声响。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穗子被玉佩缠了一夜,打了个死结,他低头拆了片刻,才将褶子一道一道顺平,走到她门边,将香囊挂回门钩上。


    两根手指搭上穗结,一缕极细的灵气从指尖渗出,无声地沿着绳结散开,附着在香囊上,看不见,也摸不着。


    往后旁人若是伸手来取,灵气便会原封不动地弹回去。


    沈无聿收回手,顿了一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片叶子,以指尖为笔,在叶面上划了三个字。


    “未逾期。”


    就在这时,腰间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一闪即灭,是凌玉山催他回去做任务的信号。


    沈无聿转身,越过院墙,踏上逐霜,湛蓝色的衣袍随风一扬,人已经离了地面,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停在外面弟子院上空。


    在去放灯节的一日,他在藏书阁里取游记,想给岑渺作消遣用。取书时碰落了旁边一叠旧档,俯身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册封面,记的是魔主被圣女封印前的种种异事。


    册子压在最底层,无人翻阅已久,书页泛黄,唯有其中一段墨迹尚为清晰:


    “灵石骤暗,黑光自石心蔓延,须臾间石身尽裂。尘烟散尽,地上遗有一片漆黑花瓣,色深如墨,不知从何而来,遍寻不得,遂成悬案,至今未解。”


    沈无聿对着岑渺所住的院子,从袖中取出一片花瓣。


    色深如墨,一模一样的描绘。


    他将花瓣重新收回袖中,踩稳逐霜,御剑而去,湛蓝色的衣袍没入晨雾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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