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断了。
岑渺看着手里两截竹篾,忽然想起刚才做莲花灯那几个人,弄断竹篾之后全场沉默的场面。
她当时还觉得好笑来着,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丘秋在旁边已经扎好了一个圆鼓鼓的灯笼骨架,问:“你要不先糊纸?骨架我帮你扎。”
“不用,”岑渺倔强地拿起第三根竹篾,“我就不信了!”
她正和竹篾僵持着,丘秋忽然站起身,朝湖对岸张望挥手,然后扭扭捏捏道:“岑渺...我的道侣他来找我了。”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道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丘秋,圆圆的脸,看着比她大不了两三岁的样子,这种震惊程度,大概等同于上辈子刷朋友圈,发现同届同学晒出了婚礼现场和三室两厅的房产证。
“去年放灯节认识的...他说今年想一起做灯笼......”丘秋声音越来越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忍不住往湖对岸飘。
岑渺很爽快地说:“去吧,不用管我。”
她是路痴,不是铁石心肠,人家小姑娘的道侣在对岸等着呢,她总不能拉着人陪自己在这里编灯笼吧。
“可你一个人......”丘秋犹豫不决。
“我一个人怎么了,这里是天衡宗的范围,安全得很。”岑渺拿起一根新的竹篾重新编,“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丘秋站着没动,岑渺只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推她一把:“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放灯节一年就一次。”
“那晚上见?”
“晚上见。”
丘秋被她说动了,把多余的竹篾和彩纸全留给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然后小跑着跑向湖对岸。
岑渺继续和竹篾搏斗,她又拿起一根竹篾,弯了两下,没成,弹回来打在膝盖上。
算了。
岑渺把竹篾一扔,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草坡上,头顶是棵歪脖子柳树,枝条低低垂下来,遮住刺眼的太阳,湖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
远处集市的吆喝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白噪音,岑渺眨了两下眼睛,觉得柳叶的影子晃来晃去的挺好看,看着看着,眼皮就搭在了一起。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青石镇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天衡宗的故事,讲到沈无聿的时候,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发现说书先生变成了清衡真君,台下坐的全是“无聿亲选”的摊主。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话说这沈无聿,经脉焊死。”
台下齐声喊:“买二送一!”
岑渺在角落里拼命举手:“我有问题!”
“岑姑娘请讲。”清衡真君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聿到底是沈无聿还是沈易?”
清衡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续完又看了看壶嘴。
岑渺急了:“您别喝了!先回答我!”
清衡真君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岑姑娘,这个问题重要吗?”
“当然重要!”
岑渺一拍桌子站起来,结果桌子没拍响,手拍进了一碟花生米里,花生米崩得满桌都是,有一颗精准命中了前排摊主的后脑勺。
对方回头瞪她,举起手里的驱蚊香冲她晃:“无聿亲选哟!”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嘴,清衡真君又开口了,“我换个问法,如果沈易就是沈无聿,你生不生气?”
“当然——”
“生气”二字还没说出口,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灰袍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她认得,瘦削,微微含肩,袖口有缝补的痕迹。
沈易朝着她走来,走着走着,灰袍上的补丁一块块消失了,颜色从洗得发白变成湛蓝,等他走到她跟前,已经是一身蓝袍,墨发高束,眉眼清冷。
岑渺嘴巴张着,“生气”两个字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清衡真君在台上悠悠地问:“还气吗?”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摊主都在等岑渺的回答。
岑渺的嘴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气的......”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好,请听下回分解。”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岑渺急得追出茶馆门口。
清衡真君已经飘到了茶馆门口,袍袖一甩,身形越来越淡。
岑渺扶住门框继续喊:“为什么是叫这个名字?无聿不是无笔的意思吗!连笔都没有,怎么写自己的命运?”
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茶馆的桌椅板凳全变成了花生米,哗啦啦地往下塌。她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掉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花生米海洋里。
她用力挥着胳膊,想要打掉攻击她的花生米,忽然手背觉得特别痒。
岑渺在花生米海洋里停住,四面八方都是圆滚滚的花生米,手背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在梦里忍不住笑,这梦做得可真够无聊的,连挠她的东西都懒得给她看。
痒意仿佛听懂了她的嘲笑,偏要变本加厉。这回顺着手背一路往上,慢悠悠地蹭到手腕,又在她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腹描着她的脉搏。
岑渺心里一痒,伸手朝着痒的地方一把抓住。
嘿,梦里的东西跑不掉的。
“......嘶。”对方似乎被她捉疼了,轻轻地吸气。
岑渺立马松手,心想真是见鬼了,在梦里还能听见沈无聿的声音。
不过这回摸着还挺真实的,温热的,捏上去的触感和花生米差远了,倒是很像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手,仔细摸还能摸到薄薄的茧。
她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往后一仰,重新躺回花生米堆里,闭上眼睛。
梦里的事,梦里解决,不影响睡觉。
没过多久,痒意又来了,这回没有客气,从手腕直接蹿到了手臂,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绕过了手肘弯,停都没停,继续往上,一直蹭到了她的颈侧。
“行了行了,我醒了!”岑渺气得直接坐起身,怒气冲冲地看向罪魁祸首。
沈无聿本是正弯腰凑近去看她腰间香囊上的白梅绣样,冷不防被薅住,半垂的眼睫一颤,偏过头将就她的力道,对上一双圆瞪瞪的、明显在生气的眼睛。
“你醒了。”
岑渺低头一看,自己五指张开,正攥着他一缕头发,力道不轻。
她立马松开,坐直了身子,双手先放在胸前,又觉得不对,挪到膝盖上,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往后退了半寸,才找到一个“我很淡定”的姿势。
“你怎么在这?”
沈无聿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被人大力薅住头发的不是他。
“找你。”他说。
“找我什么事?”
沈无聿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停在她腰间。
“你腰间的香囊,能给我看看吗?”
岑渺的手刚要去解香囊,动作忽然顿住了,哪怕自己刚睡醒,她也记得清衡真君和她说过的话——这个香囊,是沈无聿的娘亲连筝留给她的。
淡青色缎面,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温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东西。
“你要是想多看一会,就先拿着吧。”
“可以吗?”他问。
岑渺认识沈无聿这些日子以来,听过他冷淡的语气,听过他不耐烦的语气,唯独没有听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话。
“当然可以。”她解下香囊,大方地递过去,“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沈无聿这才伸手接过,低下头,看着缎面上的白梅,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最后停在花瓣的边缘,和清衡真君那天的动作如出一辙。
岑渺起初没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抱着膝盖,视线落在别处,留他一个人看。
可过了一会儿,她隐隐察觉出异样。
沈无聿的拇指停在白梅上的时间长得有些过了,神情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此刻才终于有机会触碰到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
岑渺轻声问:“连宗主.....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有。”沈无聿说,目光仍落在那枝白梅上,没有抬头。
岑渺心里一松,暗暗庆幸。幸好他说了“有”,否则她刚才那句话,够她半夜翻身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再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封信。”
庆幸戛然而止。
不过岑渺很快又在心里找补,一封信也好,好歹是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是心意,说不定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把该交代的、想叮嘱的、来不及说的全写了。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以无情之心,渡有情之劫,可乎?”沈无聿道,他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拇指搁在白梅的花瓣边缘,没有移开。
岑渺以为他在问自己,认真想了想,说:“要我说,能问出‘可乎’两个字的人,本就不是无情之人。真无情的人不会问,直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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