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一座楼台上,


    李梁亭躺在那里,身上盖着被子;


    李飞坐在旁边,削着冻梨。


    下一层里,


    王妃带着郡主以及一众家生子出生的嬷嬷正在扯着白布,做着丧事时需要用的衣裳。


    很自然,


    没避讳;


    被人抬着上楼时,


    李梁亭也瞧见了,道了一声:


    “辛苦媳妇儿了,果然,要想俏一身孝。”


    王妃骂了声:


    “老不正经的东西,赶紧死!”


    他快死了,


    家里人在忙着后事,


    这不是诅咒,


    这是一种踏实;


    人在年轻时,看到这些,会觉得晦气,但在此时看到这些,只会觉得安稳。


    “我儿。”


    “父亲。”


    “罗马的使团,处置好了么?”


    “回父亲的话,已经处置好了,阿姐帮忙收的尾。”


    “好。”


    李梁亭点点头。


    父子二人,一段时间都不说话了。


    只有李飞将冻梨主动送李梁亭唇边让他吸梨汁。


    这个时候,再吃这些凉的,其实不好,但,换句话来说,这会儿了,自然是想吃啥吃啥。


    前些日子,刚出征回来的父亲听说宰辅死了,还痛饮了一大碗酒。


    罗马的使团,是真的。


    他们也确实是延期没能到得了王庭;


    但延期的原因不是在于他们,而是王庭的金帐会盟大会,本身就只有一个模糊的日期;


    原因很简单,荒漠太大,一些大部族的首领贵人,他们聚集王庭的日期,也不固定,万一遇到个沙尘暴什么的,延期也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这个大会,本就是等大家差不多到齐后再开始的。


    从这一点上来看,罗马帝国的使团,还真不算来晚了。


    只是因为燕皇驾崩的消息传到了王庭后,


    王庭上下实在是太兴奋了。


    虽然燕皇在位时,并未以朝廷的名义对荒漠用过一次兵,但谁家邻居出了这么一个猛人皇帝,都免不了胆颤心惊。


    也因此,


    因这“大喜讯”,所以,金帐会盟大会就顺势提前召开了。


    结果,已经明晰了。


    大燕的皇帝,至死都没忘记自己的这个老邻居,怕自己走了后太寂寞,临死前派出两位王爷,带着王庭下去一起上路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王庭在得知燕皇驾崩消息时的喜悦,真不能算错,只能是,庆祝的方式错了。


    而这个有数百人的罗马帝国使团,就来晚了。


    他们是自西边来的,


    而蛮族小王子逃出王庭后,也是一路向西;


    然后,


    罗马使团惊喜了,


    蛮族的王庭覆灭了,但他们接收到了王庭的嫡系传承者。


    使团长甚至已经幻想着如何利用好小王子稚都的这个身份自西方重新培育一个新王庭了;


    然后,


    让罗马使团更惊喜的消息来了,


    那就是一名头发全白的燕国将领领着八百骑因追击蛮族小王子,而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罗马使团没有见识到王庭的喧嚣,


    却见到了终结王庭喧嚣的大燕靖南王;


    结果,


    不言而喻;


    罗马使团死伤过半,


    小王子稚都见状,再度奔逃,靖南王率部继续追击。


    残存的罗马使团是在几日后,灭了王庭的燕军向外扩散打扫战场时搜寻到的,捆缚后带了回去。


    “我儿,你觉得为父让那个使团的人上国书给陛下,是为了个什么意思?”


    “父亲想保全李家的兵权,想继续维持李家不倒。”


    “唉。”


    李梁亭叹了口气。


    “父亲,儿子说错了么?”


    “我听说,你有个老师,是个老儒生。”


    “是。”


    “学问,可能是有,但格局,不可能高。”


    “是,老儒生自己,也这般说过。”


    “为父没有苟活,包括先前将你提前送入王庭,你母亲,为何一遍遍地骂为父老畜生,就是因为为父是在故意地挖我侯府的根。


    晓得不?”


    李飞摇摇头。


    “为了大燕好。”


    “儿子懂了。”


    其实,道理很好懂;


    但,外人很难相信,这个位置,这个层次,这个权柄的人,竟然,还能有这般纯粹的情绪。


    “为父要走了,你,还是嫩了点,当然,有你阿姐在,你也能慢慢地成熟起来,终究,会变成一个合格的李家男人,这一点,为父从不怀疑。


    但这会很累,百年侯府下来,我李家男儿,一代代的,其实都过得挺累的。


    做个富家翁,世袭罔替的,不好么?”


    “挺好的,父亲。”李飞说道。


    “为父也这般觉得,新君,酷似先皇,而先皇,其实性子,极为薄凉。


    当然,为父和无镜是个例外,因为无镜太过厉害,因为为父,手里有着巅峰时的镇北侯府。


    所以,


    我们仨,


    才能并立。


    而你,


    没这个资格。


    可能,那个平西侯,倒是能够像为父和无镜当年与先皇那般,和新君,处好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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