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蔚苒身上看不出衰老,亦并未找到曾经没心没肺的天真烂漫,她似乎成熟了、稳重了,言谈举止都不似从前,所以这些是婚姻带给她的吗?
目光扫过她抱着手机发信息的双手,两只手上都没有戴婚戒,他便仿佛找到了另一个证明。
问她:“你老公对你好吗?”
蔚苒挑眉反问:“哪有这样问话的?”
“那我换个委婉点的问法?”韩彬无奈笑笑,“反正你都知道我想问什么,我也无非是希望你现在过得幸福。”
蔚苒因他这话不怎舒服。
她与贺钊的婚姻虽然还面临种种问题,但还远没牵扯到讨论幸不幸福上。
她于是翻个白眼答:“当然幸福了,难不成你想听我诉苦啊?想多了你。”
说完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回他:“你呢?结婚没?”
“没。”
“谈了没?”
“也没有。现在我就是努力打拼,先让自己优秀起来,缘分自然也就来了。不能强求,不然都是白搭。”
蔚苒撇撇嘴,不再接茬。
他又问:“下周省安监牵头,应该会邀请保监、武周县安监局开一场座谈会,要是你负责,应该会到场吧?”
会议通知局里还没接到,但不去是不可能的,估计也就这两天就该收到了。原本这种面子工程就干得很不痛快,谁愿意还得跟前男友一起开会?
蔚苒郁闷心烦不想应他,就只冷淡地“嗯”了声。
“你老公到了吗?”
“没,我家司机过来。”
“我家司机”,这四个字又一次刺痛韩彬那脆弱敏感曾落下伤疤的自尊心。
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她吃穿用行各方面都相当低调甚少有奢侈品,他便只以为她是家境优渥而已。从事金融行业的女孩家庭条件普遍不错,他习以为常,面对她时也并没有那么强烈的自卑。
一直到谈上快半年了,她才头一回让家里的司机来接,结果司机开来的居然是辆劳斯莱斯。
别说坐了,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个车,第一次知道劳斯莱斯居然是马车式的对开车门设计。她拉开门的那瞬间,仿佛小说电视剧情节在他面前上演,轿车内饰的华丽精美不仅灼痛他的眼,更灼伤他可怜浅薄的认知度。
后来追问,才知道她外公是邶西省信合社的筹建人,省内最早一批银行家、金融人,曾做过省政府的金融顾问。她母亲在国有银行当副行长,父亲投资生意做得很大,家庭资产过亿。
比起他这个工作第一年时还为一个月四千多的工资寄回家里一半后就不够花而发愁的穷小子,她的世界里,金钱大概是以十万百万作为基础计数单位的。
他才知道自己多么不知天高地厚地追求了一个或许再努力十几辈子都高攀不起的姑娘。
但蔚苒却是个相当低调善良的富家千金,极少露富,教养颇好,从不会穷奢极侈挥霍无度。她的消费习惯不知是善意地迁就他,还是一向如此,总之在他看来可算是简朴。
最初他担心自己的收入水平配不上她,尤其大小节日送她的礼物拿不出手,但她总是贴心说她并不喜欢贵重的礼物,心意到了就好。所以他也只能变着花样,费尽心思地给她准备每一个节日惊喜。
或许她已经拥有了足够的物质财富,所以才会等闲视之,但他还是一度自卑不知她看上自己什么,那么多追求她的富二代,凭什么就选中了自己?
他问她时,她想了许久也没说出个确切答案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感觉对了吧。”
就为这“感觉”两个字,他当时简直幸福到晕了,飘了,爱她爱上了头,真愿意把命都给她,哪里还顾得什么理智。
可“感觉”不过是悬浮的无根之水,是将他们两人暂时包裹起来的爱情泡沫,泡沫破裂后回到现实世界,依旧要靠物质说话。
时至今日,他自诩已经今非昔比,有了一两百个积蓄,也有了体面的位置。在大大小小的场合上,政府领导企业老板都要夸他句年轻有为,金融精英。但到了她这里,他却原形毕露,不过是穷小子镀金,面上金光闪闪,内里包裹的只是钨芯罢了。
蔚苒不想让黄庆良看到他,就催促他先回去停车场取车,不必再耗着陪她。
韩彬听出言下之意,也只得与她道别:“周四会上见。”
第79章
黄庆良是半道折返,接上蔚苒,便纳闷问:“姑爷没来接你?”
“没啊,他在忙吧,我给他发信息说你来接我就好。”
蔚苒浑然未察,黄庆良则以为贺钊真是半路有事又回去了,也没追问。
路上堵车,到楼下车库已是六点多钟。
不知贺钊回来没有,蔚苒迫不及待小跑着进了电梯间,顺手摸了摸包里的礼盒。
给他准备的礼物是一支录了她语音的电动牙刷,以后每天他刷牙时都可以听到她元气满满的“贺叔叔早上好”,和严肃提醒的“晚上好,不许熬夜”。
至于另一件……是收到当天就被她偷偷塞进衣柜里,暂时还没有机会试穿的情趣内衣。
她没有经验,不知他会喜欢什么样的款式,是薄纱蕾丝犹抱琵琶半遮面那类?还是性感狂野那类。便两种类型各买了一件,总之都没几片布料,只在身上比了两下便叫人脸红心跳。
以贺钊的胃口,不把她吃干榨尽是不会停歇的,今夜她或许得彻夜无眠了。
蔚苒想着,面红耳赤地上楼,但刚出电梯,就见门边的地上扔着几大捧鲜花,看起来怪异地残破凌乱,歪斜地叠堆在一起。
这是花艺公司布置完后剩下的废材,扔在门口没有清理带走?她一时有点恼火,但上前仔细看又觉莫名不该,三束明明都是打好的花束,包装外还缠了漂亮的丝带。
她满腹狐疑地开锁进屋,刚站到玄关,已看到餐厅满桌满地的狼藉。
下午精心让人布置的花艺被摔砸的七零八落,气球也七扭八歪在一边儿。中英文的生日快乐和HAPPY BIRTHDAY,只剩下残缺不全的字母。
贺钊就在这精致的“废墟”中坐着,桌上的红酒杯碎成两截,他手上把玩着碎片朝她看过来,青黑的脸上阴沉无比。
蔚苒被他这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盯得一个激灵,转头找猫,也没见毛孩子的影子。哼哼大概也早被吓得藏起来了,眼前一切让她惊愕无措,不明所以。
怔愣好几秒,才困惑不解地问他:“你这是干什么?喝多了发酒疯吗?”
他把那碎片丢桌子上,“咣啷”一声,低沉森冷地应她:“我不配你准备的这些。”
蔚苒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一向四平八稳,从来没跟她发过火、动过粗的男人,展露给她的那面永远是宽容,温和,再怎么生气也从未失控过。此刻却忽然变得这样暴戾、阴沉,陌生的像被什么附了体似的。
她背上没来由地一阵冷意,“什么意思?是你把这些砸成这样的?”
他不答反问:“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下午?去医院看曼曼……”
到此,蔚苒才似乎意识到什么,也语结地停下来。
贺钊瞪着她,面容冰冷:“你是早就准备好,今天用这些鲜花仪式安抚完我,就跟我一刀两断,然后扭头跟韩彬旧情复燃,是吗?”
蔚苒此时才明白庆良叔为什么问起他,他应该是没给她打招呼就去了医院,恰好看见她与韩彬在街边等车,误会了。但误会是理由吗?因为误会就可以这样不分青红皂白、问也不问地将这个晚上毁掉?
她扔下包,有点来气:“什么旧情复燃,我跟他只是偶遇,说了几句话就成旧情复燃了?你能不能不要随便给人扣这种帽子?”
“我扣帽子?”他冷笑,“我扣没扣帽子你自己心里清楚。结婚多久了还留着韩彬的照片,时不时翻看回忆。刚结婚那会儿晚上做梦还会喊他的名字,你心里装没装着他还要我多说么?!”
蔚苒脸上青白交加,更被他这样无端的猜忌和指控激怒:“喊他名字又能怎样,能代表什么?!就这点小事,你明明可以心平气和问清楚避免误会,在这儿无端生事、乱发什么神经?”
“心平气和?我对你就是太心平气和了才让你得寸进尺到今天!蔚苒,我们还没离婚呢!”
他怒火正盛,陡然提高声量,“砰”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杯盘碗碟俱被震得咣当作响,他砸向桌面的手掌恰好压在一块玻璃碎片上,边缘处被划开一道口子,顿时一桌鲜血淋漓。
蔚苒因那声音和鲜红血滴心惊肉怕,幻痛感随即也仿佛蔓到她自己手掌上,一时惊慌失措,情绪失控地朝他吼:“贺钊!你能不能别这样!?你吓到我了!”
他眸里烧着火沉沉瞪她,没有再说话,只那火却仿佛烧得越来越旺,他像坐在烈焰里,焚烧完自己,也要连带着将她也一并吞噬。
“我不跟你吵,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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