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他都记得看到她刻意开着未关的网页内容时内心的震荡、惊诧和无奈。
这是对他的奚落、不满,还是在拿他与前男友作比?她理应没有与韩彬发生过什么,但或许也有过边缘行为。不论如何,一具年轻身体蕴含的充沛旺盛的精力,是他不管拉多少组器械、围度练得多大都永远无法比拟的。
所以他拒绝回应,更拒绝将自己放入对比的行列里。他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自律压抑欲望,就像这些年来早已经习惯了的那样。只有压抑它,才能掌握它、消解它,才能始终居于理智的高点掌控全局。
锻炼完,他冲了澡回到卧室,见蔚苒迷迷糊糊还在赖床。
她的车今天要送修,虽说库里还一辆车,但她约摸是开不习惯,自买回来大部分时间就一直停在车库,也有几个月没碰了。
他抬手扫眼时间,已经不早,便问她:“今天我送你?”
她拿被子蒙头,挡住他背后浴室的光线,咕哝:“不要。”
“还在下雪,你要打车?”
“你管我。”
他皱眉:“我不管你谁管你?”
她不应声,只把被子又裹紧点儿,专门将耳朵那里堵严实。
贺钊一时拿她无法,“那要开另一辆?还是我把我的车留给你?”
“你车太大,我不会开。”
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低低闷闷的,但还是能听出并没几分好气。他知道昨晚上要她要的太狠,把人惹恼了,但小姑娘最近这气性也真是忒大,一波未消一波又起的,没完没了。
他尝试哄她,靠过去掀被子:“昨天弄疼了?我看看……”
手才刚触上她小腿,她便反应剧烈地缩回去:“别碰我!”
“……好,不碰。”
他只得收手,放轻声音:“别闹气了,再赖会儿就起来,我送你。”
她烦躁地提高声调:“说了不要!”
小姑娘跟扎刺的刺猬似的,说什么都给他呛回来,贺钊便彻底没了脾气。干瞪着眼,瞅那裹在被子里连脸都不肯露给他的轮廓半晌,气闷、没辙,到了还是只有妥协。
压着性子粗声道:“给你热了牛奶,煎了鸡蛋,来不及吃的话记得带上。煎鸡蛋不要冷着吃,对胃不好。还有,路上注意安全。”
一通嘱咐,没得她半点回应。
他遂只能作罢。
下楼到地库,看到她那辆红色Mini Cooper和蒙了层薄灰的金属银的AMG并排停在一起,旁边是他那辆有些年头的黑色丰田越野。
几辆车的对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与他和蔚苒相似,她时尚潮流,年轻活泼,他则颇为厚重,也少许陈旧。
虽然知道她嫌这辆奔驰开到单位太高调,平时宁可打车也不肯开,但以防她没车可用,他还是从自己车上取了擦车抹布下来,围着车转了圈,怕把漆面给她擦伤了,便只将车门把手、前挡风和后视镜上落的薄灰仔仔细细抹了干净。
八点不到,他已经到了办公室。
刚进门,邓哲便敲门进来汇报日程,见他外套前襟蹭了一块灰,指指道:“区长,衣服要不要我让谁帮你清理一下?”
贺钊才看到,想是刚才给蔚苒擦车蹭的,就脱下来递给他:“麻烦了。”
今天他有两场会要开,三拨客人要招待,八点半一进会场,他便上了发条一样地转开了。
半年时,永阳区经济指标达成还在全市前列,但到了三四季度,也出现了增长乏力、发展缓慢的问题,今天区委例会的主题便是围绕年末冲刺做部署推进。
八点半的会一直开到十点多才结束,孟昌宁滔滔不绝地谈了不少问题、方针,也明里暗里批评了政府工作的不到位。
从会上下来,常务副区长刘亚飞等着要给贺钊做解释汇报工作,但贺钊看出来,孟昌宁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他视线刚跟孟昌宁对上,就听他问:“贺区长,你接下来没有会吧?”
贺钊看了一下表,十点半有一波来访接待,现在还有二十来分钟,时间不太充裕,但还是不得不答:“没有,书记。”
作为一个三十出头就被提拔为政府主帅的年轻干部,贺钊自到任起就很谨慎地处理他和孟昌宁的关系。
地方党政一把手间的平衡,往往是关系党政机关领导班子能否形成合力、正常运转的关键。
孟昌宁今年五十九岁,在区委书记这个位置上已经窝了六年,自己动不了,上级又调动贺钊来任这个区长,没有用他推荐的人选,他心里是有很大积怨和意见的。
现在为了上远集团的改制问题,两人意见相左、分歧很大,无疑更进一步放大加深了这种积怨。
进了孟昌宁办公室,刚一坐定,贺钊就听他开门见山:“贺区长,今天的会我听下来,感觉咱们区这个经济发展形势不容乐观啊。”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将茶叶渣吐回去,继续道:“有这么几个严峻的问题,一是财政收入增长乏力,税收收入低迷。二是土地出让金锐减,如你所说,土地财政这条路越往后越行不通了。三是刚性支出压力大,三保压力大。你看看,全是压力大、路子堵。我是越听越焦虑,越想越觉得头顶上这座大山很沉重啊。”
贺钊在会上的发言他要么是压根没听,要么是没听懂。
他心里很是不快,但还是不得不解释:“今年的经济态势,受到国际整体经济下行的影响和冲击,呈现现在这个局面,其实我们是早有预估和准备的。特别今年是全面营改增的头一年,地方税收必然面临显著负增,但相较下,我区其实并没有受到太严重的影响。
“横向对比来看,一级县区这组里,税收同比增幅都在-20%以上,我区增幅-11%,排名第二。我个人对这个结果虽然不能说是百分百满意,但也必须要承认,这已经是在当下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了。”
言辞间,孟昌宁紧皱的眉间一直没有松开。
显然,他这番解释说明在他听来不无辩解护短之嫌,他为政府上下这三个季度以来在经济发展方面所做努力的解释、对宏观层面原因的说明或许也都不是孟昌宁想听的。
但贺钊没理会,继续说:“十月开始,国家全面调控房地产业,对县区一级的地方财政又是新一轮的冲击。以往过度依赖土地出让金和相关税收的模式显然是不可持续的,中央这轮调控实际上也是倒逼地方财政减少对土地依赖,短期看是会带来一定影响,但长期是为换挡提速打基础……”
这些冗长看似无意义的话,贺钊知道孟昌宁听不进去,也大概率不愿意听进去,但他还是必须要说,且要原原本本、巨细无遗地说,也必须向他传递自己的看法和态度。
他太知道孟昌宁叫他到办公室来究竟是想谈什么,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绕不开上远集团的事,更绕不开天宝鑫的事。
但他也知道,在一把手面前,自己的态度是一码事,对方愿不愿意听则又是另一码事了。
果然,听他扯了半天这些有的没的,孟昌宁耐心尽失,开始有些头疼了。
打断他道:“小贺,你是年轻干部,又是高材生,我这年纪有时候是不太跟得上你的思路了。但是增长放缓、甚至负增长都是摆在眼前的实际问题,的确,经济发展不是一蹴而就,可上级却是不会给我们宽松延期的。也不能光讲困难,得拿出办法、拿出对策来,对吧?”
贺钊刚应了一声,他就接着道:“咱们区的工业基础强、产业集聚度高,得利用起来啊。上远集团的改制工作也要推进一下嘛,我希望趁着省市重视,借着这一波国企改革的东风,尽快把上远集团的问题解决掉。”
贺钊依旧没有接他的话,打了个太极道:“你刚说的我认同,上周财政局已经牵头组织了一次融促会,昨天也联络各金融机构做了表态,下周我准备再亲自带队攻关一些商业银行。”
孟昌宁一听,说来说去,不还是在这儿跟他兜弯子,就是不上他的道吗?
他登时来了气,也不肯再和颜悦色、维持客气了,干脆敲桌子道:“贺区长,我就明确说了吧,喊你过来就是要求你推进上远集团的挂牌事宜。是通知、是要求,不是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搞所谓的产业协同,我不反对,但你得认清形势,当前优先级最高的应该是‘引战纾困’!是‘现金为王’!”
两个人互不退让,拗到这地步,贺钊其实也已身心俱疲了。
他没再反驳,孟昌宁便黑着脸道:“先这样,你忙去吧。”
回到自己办公室,邓哲已等着迎他去接待室了。但他摆摆手,示意他稍等,先坐下来缓了口气。
随即,一种陌生的失控感突然朝他袭来。
这是多少年来都不曾有过的。
因为天宝鑫的问题摆在眼前,上远集团的改制还悬而未决,而他和孟昌宁刚刚为此闹了个大红脸?不,不仅是这样,还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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