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了京城,一路赶至县里,直至夜色深沉才堪堪抵达。暗处的流民早已嗅到粮车气息,纷纷从断壁残垣、荒草枯树后钻出来,一个个瘦得脱了人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枯瘦的四肢像枯枝一般支棱在破烂不堪的衣料外,不少人衣不蔽体,身上带着伤病与尘土,连站都站不稳。
孩童饿得连哭都没了力气,只发出细弱如小猫般的呜咽,依偎在大人怀里,小小的手死死抓着大人破烂的衣襟;老人佝偻着背,气息微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对粮食的极致渴望。有人饿得眼前发黑,扶着墙缓缓瘫软在地,有人伸出枯柴般的手,朝着粮车的方向无力地抓着,喉咙里挤出嘶哑干涩的渴求,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饥饿与伤病的气息,满目皆是饿殍遍野的凄楚,每一张脸都写尽了求生不得的绝望,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车上粮米、药材,目光灼热癫狂,一副跃跃欲试想上前哄抢的模样。
便在此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五个流民,径直拦在车队前方:
“这位老爷坐拥满车粮食,难道要眼睁睁看我们饿死不成!”
“富贵人家见死不救,就不怕遭天谴吗!”
几句话挑动起来,周遭难民立刻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围上来指责,场面瞬间嘈杂混乱。
林野虽早预知灾情惨烈,亲眼见此惨状仍是心头揪紧,万般不忍。但她深知这批物资是救命根本,一旦哄抢,非但物资尽失,队伍也会陷入绝境,这些流民最后也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她压下恻隐,当机立断厉声下令:“全程戒备,护住所有物资!”
护院们齐齐拔刀出鞘,寒光乍现,瞬间列成防线将粮车团团护住。
难民被刀光一慑,稍稍后退,却依旧不肯散去。
林野掀帘而出,眯眼扫过那五个带头拦路的流民,她沉声道:
“诸位先散去吧,不必在此纠缠。明日一早,我便在县城开仓赈灾,绝不会置石塘百姓于不顾。”
可饥饿早已磨掉耐心,人群中有人嘶吼一声:“他骗我们的!抢了粮食才是真的!”
话音一落,难民彻底失控,蜂拥着朝粮车扑来,推搡叫嚷、伸手撕扯粮袋,场面瞬间大乱。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灯火疾驰而来,脚步声整齐划一。
陈敬之亲自带着士兵火速赶到,厉声喝止:“住手!”
士兵迅速列阵隔开人群,不过片刻便将混乱场面牢牢控制。
林野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陈敬之见沈家车队抵达,立刻快步上前,对着林野的马车拱手行礼:
“林会长,您可算到了!县里灾情紧迫,本官已在此等候多时!”
林野闻言,掀帘从马车中缓步而下,对着陈敬之拱手回礼:
“陈大人辛苦了,有劳您亲自在此等候。灾情紧急,咱们先进城,再细细商议后续事宜。”
车队行过寂静的长街,向着县衙而去,夜色渐深,却照不凉心头那一点温热的盼归。
第201章 明策安澜
县衙内室静悄悄的,窗棂透进淡淡的天光,案上燃着一炉安神香,将一路风尘的疲惫都压去几分。
林野与陈敬之商议完石塘县诸事,待属官尽数退去,才松了口气,简单洗漱更衣。
青衫换过,鬓发整理妥当,她坐在案前,指尖抚过素净信纸。研墨提笔,落字放轻了力道。
她只写石塘一路安稳,粮车陆续抵达,诸事顺遂,只字不提流民围堵、险生暴乱,人心浮动的凶险。末了笔尖微顿,忍不住写下几句真心话:
“我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只是刚到县里,什么都陌生,一静下来就特别想你。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等我这边事情一了,立刻回去见你。
真的,很想你。”
写罢,她将信纸细细折好,封入信封,唤来沈大文。
“大文,这封书信,你派人送回沈府,给小姐报个平安。”
沈大文双手接过,躬身应道:“是,姑爷。”
林野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沈小武,语气沉了几分:
“小武,你再去安排,组几队蹴鞠人手,在石塘县筹办一场盛大的蹴鞠赛事,多队角逐,不仅本县要大肆宣扬,邻近外县也务必一并传扬出去,闹得远近皆知。”
沈小武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安排。
一路车马劳顿,又接连应对乱局,折腾了整整一日,身心俱是疲惫。简单收拾过后,便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林野在陌生床榻上睁开眼,习惯性往身侧一摸,没有了往日里香香软软的人。
她眨了眨眼,忍不住叹了一声:
“想念自家夫人的一天要开始了。”
林野收拾妥当,带着随行护院打手,往城中各处施粥点视察。一众兵卫持刀护持,秩序井然,无人敢趁机滋事造次。
另一边,陈敬之依林野所嘱,命人将官府与商会联合收粮的告示贴满全城各处:
商会以一百八十文一斗的价格,敞开收米,不限量,全天收纳。
消息一出,半日之内便传遍四邻八乡。
粮商们见状,纷纷跟着涨价囤货,一心等着赚大钱。
可普通百姓一看粮价被抬得这般高,顿时怨声载道,骂声一片,只当官府与商会是趁灾打劫、不顾百姓死活。
陈敬之贴好告示后,便依林野先前的布置,以低价粮米为酬,大肆招募青壮劳力翻新衙门,同时修缮石塘县破损河堤、疏浚河道、修筑圩田,以劳作换粮米,一日一结,绝不拖欠。
此举一出,立时解决了大量流民生计,流民们有活干、有饭吃,人心渐定,再无滋事作乱之心。县中其他大富人家见状,也纷纷效仿此法,低价招募流民翻新自家府邸、修葺宅院,既省了工钱,又得了便利,个个皆是欢喜。
一时间,石塘县内暗流涌动,骂声、议论声、粮商的窃喜声,搅成一团。
此后林野便专心当起甩手掌柜,赖在衙门里绝不外出,大小麻烦事全丢给陈敬之。
陈敬之苦不堪言,出门被骂,回来诉苦,模样憋屈极了。
林野强忍着笑意,板着脸认真夸他:“陈大人深明大义,为民操劳,这点委屈暂且忍忍便好。”
待将陈敬之安抚妥当,林野又开口:“陈大人,还有一事,也要劳烦你去周旋。先前吩咐筹办的蹴鞠赛事,还需你出面游说城中富商一同大办,但凡拔得头筹者,可获免税三年之赏。此事若成,既能安定人心,又能聚敛财力,于石塘百利而无一害。”
陈敬之虽仍觉疲累,却也知此事紧要,当即领命,转身前去张罗安排。
几日后,各地粮商闻风纷纷赶至石塘县,城门外、码头边、粮仓旁,粮食一车接一车运来,堆积如山,人人都以为此处粮价高昂,预备着大赚一笔,摩拳擦掌只待高价售出。
林野见状,与身旁的陈敬之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轻轻颔首。
陈敬之心领神会,当即转身下去安排,传令官府与商会粮仓尽数敞开,开始放粮售米:先以一百五十文一斗开售,继而降至一百三十文,再压至一百二十文,最后直落一百文一斗,一步一步稳步低价出售。
如此一来,石塘县粮价瞬间暴跌,加之粮食源源不断涌入,供远过于求,市价一落千丈,甚至跌到了灾荒之前的水平之下。
那些此前囤积居奇、满心等着哄抬粮价牟取暴利的奸商,瞬间傻了眼,手中粮食堆积如山,若是再强行攥着不肯出手,等粮价继续下跌,或是千里迢迢运回老家,损耗路费只会亏得更惨,最后只能咬牙跟着低价甩卖,血本无归。
石塘县内,待粮市彻底安稳,林野便正式牵头,将先前筹备的蹴鞠赛事大张旗鼓办了起来。赛场四周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参赛队伍轮番上阵角逐,引得满城百姓争相围观,一时间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赛场周边的街巷里,小吃、茶水、杂货、小玩意儿等各式摊贩纷纷摆将开来,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来人流络绎不绝。原本因灾荒略显萧条的县城,因这场蹴鞠赛重新焕发生机,不仅聚了人气,更带动了城中买卖生意,刺激了市井消费,石塘县的生机与烟火气,也一点点回来了。
诸事已定,林野也终于得闲,索性带着沈大文、沈小武一道前去凑热闹。她寻了一处正对赛场的临街茶楼,包了间视野开阔的包厢,推窗便能将整场赛事尽收眼底。
林野倚在窗栏边,手中轻握一杯清茶,看着场中蹴鞠飞旋、健儿腾挪争抢,眉眼间满是轻松,看得津津有味。
沈大文与沈小武一左一右守在包厢内,见自家姑爷难得这般闲适自在,也都安安静静侍立,不扰她兴致。
楼下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清风携着市井烟火气穿窗而入,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片热闹安稳里,尽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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