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茫然打量着周遭,光洁冷硬的台面、悬在墙上泛着微光的黑框物件、线条利落得陌生的桌椅,连脚下的地面都光滑莹亮,每一样东西都奇奇怪怪,是她穷尽认知也想不出名目、辨不出用处的物件。陌生的气息裹着晨光漫过来,将她团团围住,宿醉的昏沉早已散尽,只剩满心的惶惑与无措。
她攥着身上胡乱披裹的衣物,指尖微微发颤,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硬生生抛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滞涩,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第179章 尘梦归古
夜色仍浓,距天光破晓尚早,芷兰院内依旧静得只剩檐角风过的轻响。
榻上的沈舒晚睫羽轻轻一颤,先是眉心微蹙,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从混沌中慢慢回笼,她先是恍惚一瞬,随即便彻底清醒过来,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床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药香。
掌心忽然触到一物,垂眸瞥去,看清掌中之物时,指尖微蜷,飞快将那东西悄悄藏进枕下,动作轻缓又带着几分局促。
她微微侧过头,一眼便看见了榻边的林野。一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脑袋轻轻抵在榻沿。
沈舒晚轻启唇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极轻地唤了一声:
“阿野。”
林野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懵懵懂懂地眨了两下,才看清榻上醒着的沈舒晚。
沈舒晚瞧她这副呆愣模样,想起一些事,心头掠过一丝薄嗔,轻轻瞪了她一眼,低声道:
“还发什么呆,上来。”
林野登时回过神,轻手轻脚爬上床,将沈舒晚揽在怀里,嘴角止不住上扬,只抱着人傻傻地笑。
沈舒晚抬手,轻轻掐了一把她的腰。
林野猝不及防低嘶一声,当即收了笑,一脸无辜地抬眼望着沈舒晚。
沈舒晚脸颊泛起浅淡红晕,带着几分羞涩软声开口:“阿野,还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吗?”
林野愣了愣,挠了挠头,眼神茫然:“呃…好像喝了酒,迷迷糊糊的,有点记不得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天光还未亮,便收紧手臂将沈舒晚搂得更紧,嗓音裹着刚醒的慵懒温软:“天还黑着呢,不着急,再睡会儿吧。”
沈舒晚见她丝毫未察觉什么,眼底漾开一抹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往她怀里缩了缩,温顺应下。
两人相依相偎,伴着屋内暖香与檐角轻风,再度沉沉睡去。
待到天光微亮,淡白晨光漫过窗棂,院外便传来春桃轻浅的唤声:“姑爷,您起身了吗?小姐怎么样了?”
林野闻声倏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散。沈舒晚也随之醒转,眸底还带着几分刚醒的朦胧。
沈舒晚朝门外温声应道:“进来伺候吧。”
话音一落,林野立马慌慌张张从榻上爬了起来,神色间带着几分仓促。
春桃应声轻推门扉,端着温热的清粥与安神汤入内,将食盏轻轻搁在桌案上。见沈舒晚神色已然缓和,少了昨日的苍白虚软,当即柔声禀道:“小姐,您先洗漱更衣,用碗清粥垫垫肚子,再服下这碗安神汤,身子能舒坦些。”
林野在旁连忙朝沈舒晚眨了眨眼,一脸深以为然的模样,连连点头附和。
沈舒晚睨了她一眼,转头对春桃温声道:“再去端一碗粥和药来,姑爷也一同受了惊,陪着一道用些。”
春桃闻言微怔,疑惑地抬眸看了林野一眼,转念便想二人一同遇险,皆是受了惊吓,当即应声:“好的小姐,奴婢这就去端。”
林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言推辞,春桃便已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林野一脸无奈地看向沈舒晚,沈舒晚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温柔,轻声开口:
“先洗漱吃粥吧,一会儿陪我一起喝药,好吗?”
林野当即重重点头,摆出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架势。二人简单洗漱完毕,并肩用了清粥,刚放下碗筷,沈老爷子便拄着拐杖,亲自过来看望二人。
沈老爷子上前细细打量二人气色,温声关切询问了身体状况,确认两人都无大碍后,沉声叮嘱:“铺子里的事务暂且先放一放,你们俩安心在府中静养歇息,别的事都不必操心。”
林野与沈舒晚对视一眼,皆恭敬应声应下。
沈老爷子见二人这般乖顺妥帖,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又温和嘱咐了几句休养事宜,便不再多留打扰,拄着拐杖返回了老宅。
待沈老爷子离去,两人虽记着静养的叮嘱,却仍放心不下手头事务,各自着手处理。林野送沈舒晚前往书房,管家福伯早已候在门外,见二人到来,连忙上前行礼,低声向沈舒晚汇报绸缎庄与各铺面的往来账目、紧要事项。
林野见状先出门寻到等候在外的阿猛,低声询问黑石岭土匪余党的处置情况。得知匪众已尽数被抓、无一漏网,林野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诸事安定,林野让人取来此前在崖边陷阱捉到的白兔,提着前往西跨院,去找林安,想用这只软萌的小兔子哄她开心。
林野陪着林安逗弄了一会儿兔子,瞧着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见时辰不早,她便柔声嘱咐张婆子将林安带下去歇息用膳。
见过林安后,林野便转身折回书房去找沈舒晚。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她只觉眼下的安稳像一场不真切的梦,唯有见到沈舒晚,那颗漂浮不定的心才能彻底落定,生出满满的心安。
书房内,沈舒晚正垂眸细细翻看账册,指尖轻点纸面,神色专注认真。林野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只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沈舒晚被这道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头微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林野脸上,轻声开口:“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林野唇角一扬,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打横抱起,满心都是眼前人,一时竟忘了左肩的旧伤,只强撑着气力,装作从容轻松的模样。
沈舒晚轻呼一声,下意识揽住她的脖颈,眸中满是惊意。
林野抱着她轻轻一转,自己坐进了沈舒晚方才批阅账册的椅子里,将人妥帖护在怀中,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软得发烫:
“没什么,就是想陪着你。”
沈舒晚抬手轻轻回抱住林野,脸颊贴在她的肩头,静静相拥了片刻。半晌她才轻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样抱着我,我还怎么看账本。”
“账本有什么好看的。”林野下巴抵在她发间,理直气壮,“你多看看我才是。”
沈舒晚被她逗笑,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早就看过了。好了,先放我下来吧,你不去工坊看看吗?”
林野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柔意,微微俯首,轻轻吻上她的唇。
浅吻轻软温糯,一触即分,林野缓缓松开沈舒晚,声音带着几分轻哑:“我去工坊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两人相触过的指尖,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将方才相拥的温柔都揉进了细碎的光线里。沈舒晚望着林野转身的背影,指尖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度,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化不开,一室安稳,皆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第180章 鸳枕佳胤
冬日清寒,无雪,干风细细掠过沈府廊檐,枯枝凝着一层薄霜。淡白日光漫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只添得几分光亮,却暖不透周身浸骨的凉意。
林野自芷兰院缓步而出,左肩伤隐隐发涩,只在心底暗叹,连好好拥一怀舒晚都觉吃力。
林野乘马车前往云锦坊。
芷兰院内,沈舒晚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她回身淡声吩咐春桃:“去请大夫来一趟。”
不多时大夫应召而至,沈舒晚只嘱他配几味药材,制好送来,不必声张。大夫会意,躬身退下。
抵达云锦坊,机杼声连绵入耳,织工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林野下车后径直入内,仔细核查浙闽备货的织造进度,清点蚕丝、矿染染料库存,抽检云锦经纬密度与固色效果,将落下的事务一一理顺。
待云锦坊诸事安顿妥当,她又乘车前往林氏纹造。刚至坊门,伙计小陈便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姑爷,坊中诸事安稳,今日刚到一笔新订单,需您设计纹样好安排。”
林野接过订单翻了两页,淡淡吩咐:
“知道了。图样我来出,你们守好料子,莫要粗制滥造。”
“是,姑爷。”
林野寻了案几落座,提笔勾勒纹样,沉心构思许久。待初稿落定,窗外天光早已沉下,暮色四合,竟已近晚。
她将画稿与订单收好,又对小陈道:
“今日先到这里,余下明日再理,我先回府了。”
“姑爷慢走,这里有我们守着。”
林野收拾妥当匆匆登车回府,恰好赶得上陪沈舒晚一同用晚饭。
刚进内堂,林野眉眼带笑,凑到沈舒晚身边:“舒晚,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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