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府门口,王景然亲自扶苏婉柔上花轿,花轿起行,唢呐声更烈,迎亲队伍踩着积雪往王府去,沿途撒着喜钱,引得孩童裹着棉袄追着花轿跑,巷中皆是欢声笑语。
王府早已装点得红绸满院,雪色衬得红绸愈发艳丽,喜堂正中摆着天地桌,供着五谷、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桌前铺着大红毡毯,堂内燃着数个鎏金暖炉,暖意融融,两侧坐满了裹着厚锦的宾朋贵客。吉时一到,喜娘高唱“拜堂——”,王景然牵着苏婉柔的手,并肩立于喜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步都按着礼俗来,王景然动作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惹得满堂宾客轻笑。
拜堂毕,苏婉柔被送入燃着暖炉的新房,王景然则留着陪宾客敬酒。他本就憨厚不善饮酒,几杯烈酒下肚,便面红耳赤,脚步微晃,宾客们皆是世家亲友,借着喜意不肯轻易放过,围着他连连劝酒。
林野瞧着他招架不住,当即起身走到王景然身侧,笑着端起他手中的酒杯,对着宾客拱手:“诸位莫要为难景然,今日他大喜,心下欢喜却不胜酒力,这杯我替他饮了。”说罢便仰头饮尽,酒液入喉。
宾客们见状起哄,又添了酒杯,林野左手执壶右手举杯,替王景然挡下了一杯又一杯,眉眼间依旧淡然,只是指尖因握杯微微泛红。沈舒晚坐在席上,看着她替人挡酒的模样,指尖轻捻着暖炉旁的帕子,眼底掠过一丝轻忧,悄悄让丫鬟备了温蜜水与醒酒糕,放在身侧。王府长辈见林野这般帮忙,连连上前道谢,林野只笑说“都是好友,理应如此”。
这般挡了近半个时辰,王景然得以脱身去招呼其他宾客,林野才归席,刚坐下,沈舒晚便将温蜜水推到她面前,声音轻细:“慢点喝,先喝点蜜水压一压,别逞能。”又夹了块醒酒糕放进她碗里,眼底的忧色藏不住。
林野瞧着她关切的模样,端起蜜水喝了几口,笑着道:“没事,这点酒还扛得住,总不能看着景然被灌醉。”话虽如此,却还是乖乖吃了醒酒糕。
日暮时分,暮色合着雪色,宾客渐渐散去,王景然喝得半醉,被仆役扶着往新房去,林野与沈舒晚便起身告辞。王府的丫鬟引着二人出内院,必经新房外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大红宫灯,灯影映着廊柱的薄雪,屋内燃着暖炉,静悄悄的,只隐约传出道喜的丫鬟退下的声响。
林野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拉住沈舒晚的手腕,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底藏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沈舒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耳尖倏地红了,伸手想推她,却被林野攥着胳膊轻轻按在廊柱旁,二人裹着披风贴着微凉的木柱,屏着呼吸往窗下凑了凑,寒风卷着细雪落在肩头,却抵不过屋内传来的温馨。
屋内的王景然似是刚解了酒意,声音带着几分憨厚的局促,还有点小心翼翼:“婉柔,盖头我替你掀了吧?”
隔了片刻,才传来苏婉柔娇怯的应声:“嗯。”
又有轻轻的流苏响动,想来是王景然掀了红盖头,他似是看呆了,半晌才讷讷道:“婉柔,你今日真好看,比初见时还要好看。”
苏婉柔被他说得羞了,轻嗔道:“就你嘴甜,喝了这么多酒,还不快坐下来歇歇,炉上温着茶呢。”
“不累,看着你便不累。”王景然的声音透着实打实的欢喜,还有几分青涩的笨拙,“往后我定好好待你,什么都依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屋内的声音轻细,混着苏婉柔浅浅的笑,落在廊下二人耳中,暖融融的。
沈舒晚的脸颊也染上了薄红,攥着林野的衣袖,轻轻扯了扯,示意她快走,眼底满是羞赧。林野低低地笑了声,气息拂过沈舒晚的耳畔,惹得她身子微颤,才被她拽着轻手轻脚地离开游廊,踩着积雪往王府门口去。
二人登上马车,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碾过积雪的青石板,缓缓往沈府去。车内燃着小巧的铜暖炉,暖意氤氲,林野靠在车壁上,方才听着屋内的话,心底翻涌不停——看着景然与婉柔这般情真意切,她竟满心羡慕,唉,什么时候她也能和舒晚这般,堂堂正正拜堂成亲,洞房花烛?可她这身份,像块千斤重石压在心头,该怎么跟舒晚说?这般欺瞒,说了她能接受吗?会不会厌弃她,离她而去?
满心的忐忑与纠结,尽数写在林野脸上,一会漾着羡慕的笑意,一会又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眉峰忽展忽蹙,神色精彩得很。沈舒晚坐在一旁,瞧着她这般模样,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声音软乎乎的:“这是怎么了?一会喜一会愁的,莫不是喝多了酒,心里犯嘀咕?”
林野被她这一捏惊回神,怔怔地看着沈舒晚含笑的眉眼,暖炉的光映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低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景然与婉柔,真好。”
沈舒晚瞧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怅然,也不追问,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柔声道:“会的,我们也会这般好的。”
一句话,像一束暖光,撞进林野忐忑的心底,她抬眼望着沈舒晚,眼底的愁绪散了几分,只轻轻“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声响轻缓,车内暖炉温着,掌心相贴的温热,漫过了心底的不安,一路往沈府去,雪色月色,皆是温柔。
第140章 夜阑寄诺
朔风卷雪,暮色沉浓,马车碾过厚雪停在沈府朱门,林野先探身下车,伸手扶沈舒晚时,指尖拂过她披风的绒边,将一身风雪隔在她身外。春桃提着羊角灯笼迎上来,暖光映着满地皑雪,一路引着二人往芷兰院去,院内炭炉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淡淡的梅香,吹散了周身寒气。
待洗漱罢,春桃收了茶具正要退下,林野却磨磨蹭蹭没走,倚在临窗的锦榻旁,瞧着沈舒晚理着案上的锦帕,眉眼间染了几分软意:“舒晚,今日忙了一天,西跨院冷清清的,我今夜便在你这偏榻凑一晚如何?就守着暖炉,绝不扰你。”
她说着,眸子亮晶晶望着沈舒晚,褪去了白日里替人挡酒、处置坊事的利落,只剩几分想亲近的狡黠与软意,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沈舒晚闻言,耳尖倏地漫上薄红,却未垂眸回避:“我还没准备好。”这些日子,林野反常,袖袋里总揣着的酒葫芦,还有偶尔望着她时欲言又止的模样,都让她心头存着疑。裹着少女的羞涩,却也藏着她的坚持。她望着林野眼底一闪而过的怔忪,又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却又藏着期许:“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被沈舒晚这般直直望着,又猝不及防问出这句话,林野心头倏地一慌,指尖下意识蜷紧。她多想将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可脑海里陡然闪过身份暴露后可能失去沈舒晚的画面,那份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但看着沈舒晚眼底毫无猜忌的温柔与坚定,她终究不愿再闪躲,慢慢抬眼,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翻涌着愧疚、悸动,还有一份真切的坦诚。
未等林野开口,沈舒晚却微微倾身,抬手轻轻碰了碰林野的手腕,语气愈发笃定,带着实打实的鼓励与信任:“林野,我虽还没准备好与你这般亲近,但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始终信你。”
这话像一束暖光,猝不及防撞进林野慌乱的心底,她轻轻覆上沈舒晚的手,掌心的微凉与她的温软相触,语气诚恳,没有敷衍:“舒晚,谢谢你。我…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我会找个适合的机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这句话字字清晰,藏着她的难言之隐,也藏着她的决心——不是不愿说,只是需要一点勇气,一点时机,她不想草率开口,更不想因这份仓促,辜负她的信任。
沈舒晚望着她眼底的真切,唇角轻轻漾开一抹柔笑,耳尖的薄红未褪,却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我等你。”
没有再多追问,没有半分逼迫,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林野心底,她望着沈舒晚温柔的眉眼,心头又暖又涩,那份因害怕失去而不敢言说的纠结,因这一句“我等你”,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期许。
林野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歉意:“让你久等了。”
“无妨。”沈舒晚摇了摇头,轻轻抽回手,抬眼唤来春桃,细细吩咐道,“去西跨院添两炉新炭,搬个鎏金暖炉过去,被褥再烘一遍,温壶蜜水搁在桌案上,再备个暖手炉放榻边。”春桃应声退下,句句吩咐,皆是细致的惦念。
“是我唐突了,只顾着自己的心思,没顾及你。”林野缓过神,低声道,眼底满是歉疚。
沈舒晚摆了摆手,眉眼温柔:“雪夜里路滑,你早些回西跨院歇息,莫要在风雪耽搁。院里炭炉我让春桃多添些,夜里别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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