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颔首,先抬手示意管事将账册搁在旁侧案几上,脚步径直往沈念微的织机旁去。沈念微正立在织机前,指尖轻捻着锦面的纹路核对细节,见林野过来,侧身行礼:“姑爷。”
林野的目光落在织机上的大红织金霞帔,一眼便瞧得心头熨帖。并蒂莲纹舒展大气,花瓣疏密相间,鎏金勾边顺着云锦经纬走,无起鼓;缠枝如意纹婉转缠绕,与并蒂莲缠连得浑然天成;边角的金桂纹淡描轻绣,鎏金混朱砂的配色恰到好处,不抢主纹风头,反倒添了几分雅致。
她伸手捻起霞帔的边角,对着日光细看,经纬细密,固色均匀,无脱丝勾线,连最难织的云肩暗纹,都织得纹路清晰,针脚齐整:“做得极好,纹样比例、锦线配色都合宜,比我预想的还要周正。后续绣制的活计便由你盯着,绣线的成色、针法的疏密,都不可懈怠。”
沈念微垂眸应声:“多谢姑爷指点,念微定尽心督办,不敢有差池。”
叮嘱完沈念微,林野便移步至案几旁,拿起备货账册翻看起来,又随管事往备货区走去。她逐一核对蜀锦、绣线、固色料的数量,指尖拂过叠放整齐的锦料,确认品相无虞,又查了值守的排班记录,见皆是沈家可靠的旧仆,才稍稍放心,对管事道:“备货区的值守照旧,每两日核对一次物料,切不可再出纰漏。今日便让人将霞帔的绣线备齐,送与念微统筹。”
管事连声应下,躬身退去安排诸事。林野又在织造区、染料区巡看了一圈,确认各坊工序皆井然有序,才移步至内室稍作歇息,抬手揉了揉眉心,袖袋里的酒葫芦硌着掌心,她轻轻捏了捏,只觉方才巡坊时的些许疲惫,被那淡淡的酒意压得散了些。
正坐着歇神,门外便传来春桃的轻唤,林野抬眼,便见沈舒晚披着银狐毛披风,由春桃陪着走进来,春桃手中还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香气从盒缝里漫出来,惹得人腹中微饥。
“怎的过来了,还带了食盒?”林野起身迎上去,伸手替她解下披风,指尖触到她肩头的微凉,眉尖微蹙,“外头日头虽好,风却凉,怎的不多披些。”
“想着你今日在坊里忙核对备货,定是没空回府用膳,便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送过来一起吃。”沈舒晚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又不经意落在林野的袖袋上,稍作停顿便移开,对春桃道,“把食盒摆上吧。”
春桃应声将食盒打开,四碟精致的小菜、一碗温热的菌菇汤,还有两盅白米饭,一一摆在内室的小案上。林野拉着沈舒晚坐下,拿起玉筷便往她碗里夹了一筷清炒兰尖:“快尝尝,这是你爱吃的。”
沈舒晚抿了一口汤,抬眼看向林野,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一早喝了酒,晌午该吃些清淡的压一压,免得伤了脾胃。你这一早忙下来,备货都核对妥当了?”
“都妥当了,换了可靠的人值守,再出不了岔子。”林野夹菜的手微顿,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应着。
沈舒晚瞧着她这般模样,未再多问,只静静布菜,偶尔叮嘱她慢些吃。待二人用罢膳,沈舒晚擦了擦唇角:“既备货款都核完了,坊里也无别的急事,不如陪我走走,瞧瞧这云锦坊的光景,也顺便看看,你常挂在嘴边的这位沈姑娘,究竟是何模样。”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林野却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心头微松,又带了点无奈,忙应道:“自然是好,我这便陪你去,也让你瞧瞧,我的眼光素来不差。”
二人并肩往织造区走去,阳光透过高窗洒在锦线之上,莹光点点,机杼声错落有致。沈念微正站在织机旁,叮嘱绣娘绣制霞帔云肩的针法,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指尖指着锦面的纹路,动作干脆利落,周身透着沉稳细致的劲儿,见林野与沈舒晚走来,忙侧身躬身行礼:“姑爷,沈小姐。”
沈舒晚淡淡颔首,目光细细打量着沈念微,见她脊背挺直,神色恭敬却不卑怯,指尖带着织锦的薄茧,瞧着绣娘操作时,眼神专注,一心只盯着手上的活计。这般踏实稳当的模样,倒与坊间闲话里的模样全然不同,看向林野:“你倒真会识人,这姑娘虽是新人,却比旁的织工多了几分细致稳当,难怪你这般看重。”
“可不是,念微心思细,肯下苦功,一点就透,是块难得的料子。”林野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赏识,抬手拍了拍沈念微的肩,“好好做,往后云锦坊的精细活,还得多靠你。”
沈念微垂眸应声:“谢姑爷栽培,念微定当尽心。”
沈舒晚瞧着林野对沈念微这般直白的赏识,指尖微捻身侧披风系带,心底又掠过一丝浅浅的在意,却也知林野只是惜才,便将目光落在织机上的大红霞帔,语气添了几分认可:“霞帔织得极好,婉柔见了,定是欢喜的。你既教了她这般多,往后便多让她经手,倒能替你分不少担子。”
林野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替她挡了些穿堂的风:“还是你想得周到,往后便让她多经手。风大,别站久了,我送你回府吧。”
沈舒晚靠在她身侧,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气混着锦线的清浅丝香,轻轻挣开她的手,却也顺着她的意往坊外走:“既瞧过了,便回吧,坊里的事还得你盯着。”
行至坊门口,沈舒晚又想起晨起的事,转头看向林野,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往后晨起再不许空腹喝酒,若是真受了寒,便让春桃送驱寒汤到坊里,酒性烈,不如汤药稳妥。”
林野忙举手应下,眼底满是笑意:“遵夫人令,往后再也不敢了。”
沈舒晚被她一句“夫人”说得耳尖微热,转身登上马车,林野替她撩着车帘,见她坐定才松手。待二人同乘马车往沈府去,阳光漫过云锦坊的檐角,落在车身上,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带着满室的锦香与温软。沈舒晚靠在车壁上,侧头瞧着身侧眉眼温和的林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披风系带。
第139章 锦帔成礼
深冬时节,瑞雪初霁,宜婚嫁的黄道吉日已由钦天监择定。苏府朱门覆着薄雪,却被烫金大红喜字衬得暖意融融,檐下悬着红绸宫灯,灯穗凝着细霜,阶前石狮子系着簇新红绸花,雪色映胭红,满院皆是喜庆光景。云锦坊的沈念微裹着厚锦披风,捧着描金朱漆锦盒登门,盒中铺着大红绒缎,正是那方并蒂莲缠枝如意霞帔,旁侧配着同纹锦裙、莲纹锦扣与喜帕,鎏金锦线在晴光下泛着莹润柔光,是苏婉柔出嫁的头等锦饰。
苏府夫人见了霞帔,指尖轻拂过细密纹路,连声道好:“林姑爷的云锦坊果然名不虚传,这霞帔织得这般精致,配得上我家婉柔。”说着便让人引沈念微去领赏,又遣丫鬟请苏婉柔来试妆。
内室燃着鎏金暖炉,暖意融融,苏婉柔身着厚素色里衣,喜娘替她簪上珠翠头面,再披起那方大红织金霞帔,镜中的少女眉眼娇俏,霞帔的鎏金纹络衬得她面若桃花,平添几分待嫁的温婉。苏婉柔望着镜中自己,指尖轻触霞帔的并蒂莲纹,唇角的笑意藏不住,脸颊微红。
恰逢林野与沈舒晚登门,二人皆着厚锦常服,外披素色披风,手中提着贺礼——林野备的是云锦织就的百对喜帕,红底金纹绣着百年好合,沈舒晚则送了一对和田玉鸳鸯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见苏婉柔身着霞帔的模样,沈舒晚走上前,替她理了理霞帔的云肩,柔声道:“这般模样,景然见了定要欢喜。”
苏婉柔被说得羞赧,拉着沈舒晚的手轻晃:“舒晚就会打趣我。”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通传,王景然遣人送来了纳征的最后一批礼单,抬礼的队伍踩着薄雪从巷口排到苏府门口,绫罗绸缎、金银玉器、龙凤喜饼一应俱全,皆是按着世家婚嫁的规制备下,红帖上用金粉写着吉日——三日后巳时,亲迎过门。
这三日转瞬即逝,迎亲当日,天刚蒙蒙亮,苏府便忙开了。喜娘替苏婉柔梳发,按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的礼俗念诵吉言,梳罢便替她盖上大红盖头,引着她坐在铺着红毯、靠著暖炉的妆榻上,静等迎亲队伍。
辰时末,巷口寒风卷着碎雪,却挡不住震天的锣鼓声与唢呐声,王景然的迎亲队伍到了。八抬大轿裹着红绸,轿檐挂着金铃,迎亲队伍前敲锣打鼓,身后跟着挑着喜礼的仆役,脚踩积雪声声脆,好不热闹。王景然一身大红喜服,外罩厚锦披风,腰系玉带,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藏着几分憨厚的局促,立在苏府门前,被裹着锦袄的苏府女眷围着打趣,只红着脸憨笑,按规矩递上喜钱,半点不恼。
林野作为男方挚友,帮着王景然应付拦门礼,答着女眷们的巧题,替他解了不少围;沈舒晚则陪在苏婉柔身边,替她捏了捏微凉的指尖,低声安抚:“莫慌,都是寻常礼数。”苏婉柔轻轻点头,盖头下的眉眼满是期待,指尖攥着沈舒晚送的玉鸳鸯佩,掌心微微出汗。
待拦门礼毕,王景然迈着红毡步入内院,走到妆榻前,躬身作揖,声音带着几分紧张的沙哑:“婉柔,我来接你了。”喜娘笑着引他牵过苏婉柔的红绸,二人踩着红毡步步慢行,王景然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踩着积雪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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