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晚接过回执,指尖划过“两百匹”三个字,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提笔在回执上签下名字,字迹利落干脆:“准了,让姑苏那边优先赶制,只是交货期要往后延十日,先顾着西杭品鉴会的要紧事。”
“是。”福伯将文书收好,又想起一事,“小姐,周管事那边也传了信,说林姑爷见了您的吩咐,已经应下带梅鲤纹去西杭。”
沈舒晚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拂动的海棠枝。柳荷纹雅致,梅鲤纹实用,一雅一实,方能将江南士族的心彻底攥住。林野有才干,也有锐气,给她一个机会,她总能交出意想不到的答卷。
她转过身,对着福伯道:“再拟一封信给林野,告诉她,梅鲤纹的定价可以比柳荷纹高两成,独一份的东西,本就该配得上独一份的价钱。”
福伯应声退下,书房里又恢复了宁静。沈舒晚重新坐回案前,摊开西杭品鉴会的布展图,指尖在画舫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洒在案头的文书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第91章 舟载云锦
暮春的风裹着运河水汽,拂过姑苏城外的码头时,已是微醺的暖。沈记分号的货船泊在渡口,船身漆着沈府的暗纹标识,舱内码得整整齐齐的云锦,都用防潮油纸裹了三层,外层又套着桐木箱,边角用铁皮加固得严丝合缝。
林野立在船头,指尖拂过箱角的铆钉,目光落在舱内分类码放的货物上。柳荷纹的云锦被安置在最上层,每一匹都贴着验讫的红签,是她亲自逐匹查验过的;而梅鲤纹的样布,则被她单独收在一个樟木箱里,箱角压着一张写满工艺细节的笺纸。
王掌柜气喘吁吁地跑上船,手里攥着一张清单:“姑爷,最后一批柳荷纹云锦刚搬上来,镖局的人也到了,护送的镖师都是老手,走南闯北多年,稳妥得很。”
林野接过清单,扫过最后一行数字,颔首道:“让镖师们多留意水路的暗礁,西杭的水路弯多,别让船身磕碰。另外,把这张笺纸交给周管事,上面写了梅鲤纹的织造工艺和适用场景,让他陈列时多上心。”
王掌柜接过笺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道:“老陈头派人送来了新出的生丝,说比上一批更匀净,已经入库了。还有,乔家那边派人来问,松枝骏马纹的云锦什么时候能开工。”
“等西杭品鉴会结束。”林野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炊烟,语气笃定,“眼下江南市场是重中之重,乔家的订单虽急,却也不差这几日。”
说话间,镖师们已利落地上了船,船老大吆喝一声,船篙点破水面,货船缓缓驶离渡口,朝着西杭的方向而去。
林野倚在船舷边,望着两岸倒退的杨柳,心里忽然想起沈舒晚的信。信里说,好东西总要等时机到了,才能显出价值。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捻丝时的薄茧,从改良生丝到士族私定,从柳荷纹的调整到梅鲤纹的构思,一步步走来,竟也攒下了不少底气。
三日后,货船抵达西杭码头。
锦华行的周管事早已带着伙计候在渡口,一见沈府的货船,连忙迎了上去。待镖师们将桐木箱一一搬下船,周管事看着箱上的标识,笑得合不拢嘴:“林姑爷,您可算来了!画舫都布置好了,就等这些云锦撑场面呢!”
林野点点头,跟着周管事往湖心的荷风亭而去。远远望去,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泊在湖心,舫身悬着素色的幔帐,幔帐上绣着流云纹,风一吹,便如春水漾波,雅致得很。
“沈小姐特意吩咐,画舫的布置要衬着柳荷纹的意境。”周管事指着画舫,语气里满是赞叹,“舫内摆了江南的紫竹案,案上搁着青瓷瓶,瓶里插着新摘的荷叶,就等云锦挂上去,相映成趣了。”
林野跟着周管事登上画舫,只见舫内早已腾出一片开阔的空间,四面都挂着可开合的窗棂,窗外便是接天的荷叶。他走到正中的位置,伸手拂过案上的青瓷瓶,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柳荷纹的云锦,挂在临窗的位置。”林野指着东侧的窗棂,“让天光透进来,暗纹才能显出来。”
周管事连忙应声,指挥着伙计们开箱取锦。当一匹柳荷纹云锦被缓缓展开时,满舫的人都静了下来。浅碧的底色上,柳丝婉转,荷瓣舒展,暗纹藏于肌理之间,触手厚实挺括,远比纸上的图样更具韵味。
周管事看得眼睛发亮,连连称好:“妙!真是妙!这暗纹的密度,比苏先生的原稿还要出彩!”
林野淡淡一笑,转身吩咐道:“把樟木箱里的梅鲤纹样布取来。”
伙计连忙捧来樟木箱,林野亲手打开箱盖,取出一匹梅鲤纹云锦。寒梅傲骨,锦鲤灵动,缠枝纹婉转相绕,金线勾勒的鱼眼熠熠生辉,既透着喜庆,又不失雅致。
周管事的目光落在梅鲤纹上,先是一愣,随即拍案叫绝:“这纹样!既有好寓意,又耐穿实用,士族夫人见了,定然大喜!”
“不急着挂。”林野将梅鲤纹的样布重新收好,“品鉴会当日,先挂柳荷纹,梅鲤纹,留到压轴。”
周管事心领神会,笑着应下。
同一时刻,京城沈府。
福伯捧着一封刚到的信笺,快步走进书房:“小姐,西杭那边传来消息,林姑爷的货船已经到了,柳荷纹的云锦广受称赞,周管事还说,林姑爷留了梅鲤纹做压轴。”
沈舒晚正在核对分号的营收账目,闻言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放下笔,接过信笺,指尖划过“梅鲤纹压轴”几个字,唇角微微上扬。
“算她有心。”沈舒晚低声道,随即又吩咐,“让账房备一份礼,送去苏府,谢他设计柳荷纹的功劳。另外,给西杭传信,品鉴会当日,让周管事多请些江南的文人墨客,云锦配雅客,方能传扬开去。”
福伯躬身应是,转身退下。
沈舒晚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盛放的海棠,眸色沉静。西杭的品鉴会,是沈家云锦打开江南市场的关键一步,柳荷纹造势,梅鲤纹压轴,一雅一实,相得益彰。
第92章 画舫惊鸿
西杭的晨光,是浸在荷风里的。
湖心画舫的幔帐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错落有致的紫竹案。案上青瓷瓶里的新荷亭亭玉立,露珠顺着叶缘滚落,恰好滴在铺开的素笺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周管事领着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柳荷纹的云锦被一一悬挂在窗棂间,浅碧底色衬着窗外连天荷叶,竟像是将一整个江南的夏意都拢进了舫内。晨光穿窗而过,落在云锦的暗纹上,柳丝婉转,荷瓣轻颤,看得人挪不开眼。
“周管事,梅鲤纹的样布要摆在何处?”伙计捧着樟木箱过来,语气里满是好奇,“这纹样看着喜庆,定能讨士族夫人的欢心。”
周管事刚要回话,就见舫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野负手而立,衣摆被风拂得微扬:“先收着,等申时贵客到齐了,再拿出来。”
她抬眼扫过舫内的布置,目光落在云锦的悬挂角度上,微微蹙眉:“把临岸那面的云锦再调高两寸,别让岸边的树影遮了暗纹。”
伙计们连忙应声调整,周管事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姑爷,江南士族的帖子都送出去了,连城中几位颇有声望的夫人都遣人回话,今日定会赏光。锦华行的东家也特意交代,务必让这次品鉴会,成为沈记云锦扬名西杭的一桩盛事。”
林野颔首,目光望向湖面。远处的画舫三三两两,都是赶来赴会的宾客,乌篷船的摇橹声此起彼伏,伴着荷香,织成了一曲热闹的晨曲。
未时刚过,画舫前就停满了车马。士族夫人们身着绫罗绸缎,携着女眷登舫,一进门就被满室的柳荷纹云锦惊艳,赞叹声此起彼伏。
一位身着宝蓝锦裙的夫人缓步走到临窗的云锦前,指尖轻抚过布料的肌理,眼中满是赞赏:“这暗纹做得精妙,看着雅致,摸上去又厚实,比京城那些华而不实的料子强多了。”
周管事连忙上前,笑着回话:“夫人好眼光!这是姑苏沈记的改良生丝织造,暗纹密度特意调整过,兼顾美观与实用。”
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对着云锦评头论足,订衣的意向络绎不绝。林野立在舫角,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柳荷纹的雅致,正是沈记云锦扬名的敲门砖,果然抓住了江南士族的心。
申时的钟声敲响时,舫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周管事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今日沈记除了柳荷纹云锦,还备了一份压轴之礼,诸位请看!”
话音落下,伙计捧着樟木箱走上前来,林野亲自上前,将梅鲤纹的云锦缓缓展开。
寒梅映雪,锦鲤跃波,缠枝纹绕着梅枝蜿蜒,金线勾勒的鱼眼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更难得的是,布料触手柔韧,矿染的色泽温润,既透着嫁妆的喜庆,又藏着“梅开五福,锦鲤跃龙门”的好寓意。
舫内瞬间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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