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钢笔放回口袋,食指插进白大褂口袋的内侧,指尖碰到了一块薄薄的、被磨出毛边的布料。那块布料是他每次掏出什么东西时指尖反复蹭过同一个位置留下的。他摸了两下,把手抽出来,走过医院大厅旋转门。
外面风不大,秋天的阳光从树梢上斜斜地铺下来,把地面晒出一层温吞的暖意。苏泠在台阶上站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指节微微凸起,手背上深浅不一的旧痕在阳光里浅浅地亮着。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两秒——掌心里那条最长的疤还在,像一条不会干涸的、窄细的河。他把手合上了,放进口袋里,走下台阶,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走进地铁站的时候阳光被挡在了外面,只剩下入口处那一小圈光正在慢慢收窄。他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列车进站。隧道深处有风涌上来,吹动他的衣摆和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按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头发,指腹擦过额角那道旧疤的时候停了一瞬——那道疤也在,从他十八岁那年夏天留到了现在,被刘海挡了大半,但伸手摸过去还是能感觉到那道平滑的、微微凸起的、不会彻底消失的线条。
列车进站了。门开,他走进去,站在车窗边。车窗外隧道壁上的广告灯牌一帧一帧地后退着,他的倒影在玻璃上时明时暗,像一条正在被分段展示的旧胶片。他把手贴在了窗玻璃上,指尖触碰的地方凝起一小片薄薄的白雾。他低头看着那片白雾慢慢散开,像一道正在被风吹走的印记。
列车在下一站停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苏泠依然站在车窗边,指节贴着已经恢复了透明度的玻璃。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另一条轨道上正在反方向驶离的列车上,那列车的灯光在隧道深处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小点,然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列车重新启动了。他的倒影又在玻璃上出现了,稳定的、持续的,像一条被确定了的河正在沿着它被确定的河道向前流去。他手上的疤还在那里,每一条都像一道缩小的河流,在皮肤底下持续地流淌着,不会停,也不会彻底干涸。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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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泠在北京东城区那家三甲医院的神经内科工作。医院在东四附近,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藤蔓。秋天的时候藤叶变成暗红色,密密地覆在墙面上,像一层正在缓慢燃烧的、不会熄灭的旧火焰。他每天从地铁五号线东四站B口出来,走过一条种着国槐的窄街,拐进医院侧门,穿过门诊楼和住院楼之间那条搭着玻璃顶棚的连廊,上二楼,在神经内科医生办公室的第三张桌子前坐下。
七点四十分之前到。先开电脑,登录系统,看一遍今天预约的门诊病人名单和住院部交班记录。八点整开始查房,带着住院医和实习生从一床走到三十床,看每一张脑电图,调每一份用药方案。查房的时候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白大褂下摆扫过床沿的金属护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跟在身后的住院医有时候会问"苏老师,这个病例为什么用这个药",他会停下来,用钢笔尾在病历本上画一条线,把用药思路从头到尾讲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病房里被早晨的光线衬得像一层薄薄的、不会碎的玻璃。
查完房差不多九点半。他回办公室写医嘱、签病历、处理会诊申请。门诊日的话一上午坐在诊室里,一个接一个地看病人,最多的时候能看三十个。他问诊的方式很固定——先问症状发作时间、频率、诱因,再查体,然后开检查单或开药。每一个步骤都有条理,病历上写的字工整干净,诊断结论的旁边偶尔会画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上级医生的建议。中午吃饭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十二点准时去食堂,有时候拖到一点多,食堂只剩残羹冷炙,他要一碗白粥一碟青菜坐在角落吃完了事。吃完之后回办公室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手机设了闹钟,放在桌面上贴着耳朵。
下午继续。处理复查、回复会诊、给家属谈话。家属谈话是最费心力的一环,尤其是那些预后不好的病人。苏泠坐在家属谈话室的小桌子对面,面前是薄薄的蓝色屏风隔断和一张被磨得发亮的塑料桌面。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放得很慢,在专业术语和通俗表达之间切换,看着家属的脸从迷茫到理解再到接受或崩溃。他见过很多种眼泪——中年人攥着拳头忍着的、老人坐着默默地往下淌的、年轻人扶着墙站不稳的。他不递纸巾,只是等他们哭完,然后把谈好签字的知情同意书叠好放进病历本里。
下午五点半左右他才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写病程记录。办公室里的光已经偏西了,从他的右后方斜照进来,把桌面上摊开的一排病历本照出明暗交错的棱角。他握着笔的时候能感觉到虎口那道旧疤在笔杆的压迫下轻微发硬,像一条被反复压过的旧折痕。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扣好,起身换下白大褂,把听诊器折好挂在衣架上。有时候六点能走,有时候拖到七点以后。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国槐的枯枝影子投在人行道上,像一层细密的网。他顺原路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月台上等车来,然后回那间六楼朝北的出租屋。
日复一日。秋天从九月的微凉走到十月的深冷,国槐的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变枯、从枝头一片一片地落完。十一月的时候树枝已经光秃秃的了,像一幅被收走所有色彩的素描,只留下线条和轮廓。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他出门的时候会在外套外面加一条围巾,深灰色的,边角磨出了毛球。走在路上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散开之后就不见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那天是个周四。
苏泠照例在七点四十分到了医院。查房的时候有个脑梗后康复期的老太太认出了他,说"苏医生你今天是生日吧,我昨天看电视上日历了"。苏泠正在调她的降压药剂量,听了愣了一下,然后说"阿姨记性好"。老太太说"你们年轻人在外面不容易,生日要吃碗长寿面"。苏泠说"好,下了班去吃"。他走出病房的时候护士长在旁边说"苏医生今天生日啊,生日快乐",他点头说"谢谢"。办公室里的同事也说了一轮"生日快乐",他把这些祝福都收下来,像收一堆轻的、飘的、不会落定的东西。
中午他没有去吃面。食堂今天难得出了红烧肉,他打了一份配白饭,在角落的桌边吃了。吃完之后回办公室把手机调了静音,翻到微信里那些未读消息——温柚发了一句话"生日快乐,晚上有空打个电话",林晚发了一张手绘的小生日蛋糕图案,江屹发了一条语音,他没点开听。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翻开下午要用的病历本。
下午四点半左右,护士站在内线打过来,说门口快递柜有他的包裹。苏泠正在和家属谈话,说了"稍等"之后继续谈完,合上病历本走出来,绕到住院部门口的快递柜前扫了码。柜门弹开,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浅灰色的,封口处贴着一圈透明胶带,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只写了"北京东城区xx医院神经内科苏泠收",字迹是打印的,工整均匀,看不出任何笔迹特征。
他抱着纸箱回了办公室。坐下来,把纸箱放在桌面上。办公室里有其他同事在低头干活,没有人注意他。他拆封口的胶带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需要留出余量来承接的事情。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楚,他把它撕完,掀开纸箱盖板。
里面是一堆照片。他一张一张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按顺序排开。
第一张是牛首山。佛顶宫的穹顶在天空里泛着温润的金色,背景是薄雾里的南京城轮廓,山脚下的树木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第二张是音乐台。黄昏的光线把整座露天剧场的石阶染成蜜色,白鸽正从舞台前方飞起来,翅膀边缘被夕阳镶了一圈透明的金边,像正在融化的糖拉出了细长的丝。第三张是清凉山。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撑开满树金黄,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地毯,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画出一片碎光。远处有六角亭的飞檐一角,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旧木。
照片不止这三张。还有一张是南京某条普通的梧桐巷,秋天的人行道铺满了落叶,像一条正在被秋天的重量压弯的河流。还有一张是紫金山的远眺,暮色中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从近处的树梢延伸到远方的天际线,像一整片正在缓慢亮起来的、不会熄灭的星。每张照片的背面都写着一行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是手写的。苏泠认得那个字迹。
纸箱底下还有一罐饼干。玻璃罐子,盖子拧得很紧,罐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纸,字迹和照片背面的一样:"星星饼干。"饼干做得不算好看,边缘有些焦了,形状也是不规则的,有的像五角星,有的像六角,还有几个圆圆的、勉强捏出来的形状。它们叠在玻璃罐里,颜色浅金色的,像一小罐被烤过的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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