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珩离开的第一年,这些疤开始增多。
最开始是手指。冬天干燥,他的皮肤本来就薄,冷风一吹就裂。他在北京冬天入夜后从实验室走回宿舍的路上会把手指缩进袖口里,但指尖还是会被冻得发白起皮。有时候他洗完手忘了涂护手霜,指节处的皮肤会裂开细小的血口子,像一张纸被折太多次之后边缘出现的毛边。他不怎么管,由着它们自己愈合,愈合之后留下一道细短的、颜色浅淡的痕迹。
第二年他开始失眠。研二下学期课业压力大,实验室的数据跑不出来,导师问进度的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前说不出话,只是把记录本推过去说"还在做"。晚上回到宿舍躺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些没有闭合的数据环和没有收敛的算法路径。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有时候起来开了一盏小台灯,坐在书桌前看窗外黑沉沉的校园,看那棵银杏树的枝条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幅不会动的画。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注意到自己的手,指节蜷着,掌根压在桌面上,指甲掐进手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他发现的时候会松开,但过一会儿又会无意识地掐回去,像某种不受控制的、反复出现的惯常动作。
他开始咬指甲。不是那种小孩式的、用门牙把指甲边沿咬齐整的咬法,是更深更用力的一种——用侧面的牙齿把指甲边缘撕开一小片皮,然后沿着伤口的方向继续撕扯,直到指尖渗出血珠。他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撕了一个小口子,血在指尖凝成一小粒暗红色的珠子。他拿纸巾按掉,然后继续写作业或看文献,过了几天那道细小的裂口会结痂、脱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比周围皮肤颜色更淡的线。日积月累,他的指尖边缘多了好几道这样细密的小痕,像一张地图上没有被标注的、通往死路的分岔线。
第三年最重。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一月份就下了第一场雪,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度。苏泠那时候正在急诊轮转,夜班多,睡眠少,饮食不规律。他在科室里连续值了四个大夜之后的一个清晨,站在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颧骨比前两个月更突出了,眼下那层青黑固定得像一道没擦掉的墨痕。他低头洗手的时候发现右手虎口边缘裂了一个口子,血正从裂口里渗出来,在流水里被冲成淡粉色的细流。他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按住了,按了一会儿血凝住了,他扯了一截医用胶带绕了一圈贴住,然后继续上班了。
那天下午他在处理一个脑出血术后复查的病历时,写着写着笔停了。他的左手正按在病历本的页边,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按压着食指第二关节侧面的那条旧疤,力道时轻时重,像在确认某件他需要反复确认才能记住的事情。他发现自己手指背面靠近关节的位置多了一道新的口子——不深,像是被什么钝的边缘反复摩擦之后磨出来的浅痕。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伤的,可能是昨晚从值班室的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蹭到了床架的金属边角,也可能是早晨穿外套的时候被拉链头刮了一下。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写病历。
那段时间他开始养成一些新的习惯。比如用指甲掐自己手心的同一块位置——左手掌心偏上的那一片区域,靠近拇指根部,已经被他掐出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的、微微发硬的皮肤。比如用牙咬下唇内侧,把同一块软肉反复咬破,旧伤还没愈合就又添上新的。比如站在窗边的时候把指节按在窗台的棱角上,持续施加压力直到关节处泛白、麻木、然后再松开。这些动作往往发生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刻,像某种自动运行的、无法停下来的后台程序。
同组的住院医有一次凑过来看他录入病历,忽然说:"苏医生你手怎么了?"苏泠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鼠标的右手——指节侧面有一道新结的血痂,边缘微微翘着。他把手翻过来,说"冬天干燥,裂了"。住院医说"你涂点护手霜啊",他点了点头,但那天回去之后没有买,手边的药膏还是薄荷那管,涂过敏用的,对裂口没有用。
那年春节他没有回家。跟苏晚打电话说值班排满了走不开,苏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妈妈给你寄点吃的过去"。他收到了一个快递箱,里面装着炸好的小酥肉、糖醋排骨和一罐腌萝卜。他把箱子放在厨房台面上打开看了看,然后把小酥肉放进冰箱里,留了一半当晚煮了面吃。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有一瞬间在发烫,但那股热意很快散了,没有凝成水珠。他低头吃完了面,洗了碗,坐在窗台边上看了一会儿窗外除夕夜的烟花。烟花在远处噼里啪啦地炸开又散去,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一朵正在凋落的、不会停留的花。他把窗户关上了,走回书桌前坐下,翻开了第二天要值班的排班表。
手上的疤在那一年里又多了一倍。右手拇指根部多了一道被重复掐出来的浅痕,左手手背靠腕骨的位置新增了一小片颜色浅淡的、不规则的疤痕——他某次深夜在值班室坐着的时候用钥匙边缘反复划同一个地方留下的。当时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指尖无意识地用钥匙的边角在左手手背上同一处位置来回磨,磨了多久他也不知道。第二天发现的时候那一小片皮肤已经微微肿起来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擦伤后的白色碎屑。他贴了一块创可贴,三天后撕下来,底下留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浅的、边缘不规则的淡色印痕。
第四年,他手上的疤已经多到他自己不再数了。
掌心的旧疤还是那条最长的,从他的虎口穿到小指根,银白色的,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河床。但它的周围多了新的痕迹:食指第二关节侧面的细短线、拇指根部那一小圈浅印、手背上不规则的淡色斑块、指尖边缘细密的小裂痕、虎口外侧一条被他反复撕扯同一处皮屑而留下的、边缘不平整的浅沟。他的手上像一幅被反复修改的草图,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他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的、沉默的痕迹。
他的抑郁在那一年被确诊了。不是他自己去的,是科室主任有一天下午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张评估量表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你填一下。不记名,给我看看就行。"苏泠坐在主任对面,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条目——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食欲改变、精力减退、自我评价降低、有无自杀观念——他握着笔在每一项上勾了代表"持续存在"的那一栏。主任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他转介给了医院的心理科。
心理科在门诊楼三层最里面那间。苏泠每周去一次,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和一位温和的中年女医生聊天。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大,讲的东西都不算特殊——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睡眠不好、冬天情绪比较低。医生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像也没有"。医生没有追问,只是记录着。他去了大约十几次之后没有继续去了——排班太满,实在抽不出时间。
手上的疤在某一天又多了两道。那道虎口外侧的浅沟边缘被他反复撕扯,愈合了又被撕开,循环了几次之后变成了一道颜色发白、略高于周围皮肤的凸起。食指指腹上多了一道细小的、横切的划痕,是他在整理办公桌的时候被文件夹的金属边角划开的。他贴了创可贴,三天后撕下来,底下留了一道浅粉色的细线,和他掌心里那条最长的疤成九十度交叉,像两条在某个坐标点上交汇过之后各自延伸出去的道路。
他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洗手池前洗手的时候,会低着头看那些水流过那些凸起和凹陷的轨迹。热水冲在掌心的旧疤上,把那条银白色的线润湿了,颜色会变深一些,像一条在雨后更加清晰的、被水重新激活的河床。他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擦干,然后走出洗手间。
第四年的秋天,他在神经内科的办公室里看一份病历。病人的头颅CT片上有一个很小的、孤立的亮区,在灰色的脑组织背景里像一颗被遗落的、不会移动的星。他盯着那个亮区看了很久,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的边缘抵着左手掌心那道最长的旧疤来回蹭了两下。他感觉到笔帽在疤痕表面上滑动时细微的、略显钝涩的阻力——那道疤在时间中并没有真正消失,它还在那里,凸起的、平滑的、不会褪尽的。就像他手背上那些年复一年叠加的细痕一样,新的覆盖住旧的,但旧的那些只是被压下去了,依然在皮肤底下存着,在光线的某个角度下会显露出它们微凸的轮廓。
他把目光从CT片上收回来,在病历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医嘱,签了名。钢笔的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他的字迹和几年前比略窄了一些,像一条曾经漫溢过的河在收紧了自己的河床。他合上病历站起来,把它放回护士站的病历架上。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轮廓——白大褂整洁,头发修剪得齐整,手里捏着那支钢笔,指节泛着久握笔具留下的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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