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柚看着她低头画画的侧影。林晚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又轻又稳,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柚把视线移开了,落在河面上粼粼的波光里,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旁人察觉不到的弧度。


    "你们昨晚对答案了吗?"江屹凑过来问。


    "没有。"四个人同时回答。


    江屹被四个人的同步率惊得往后仰了一下:"行行行,你们都不对我也别对了。反正考完了。反正——"他忽然安静了一下,然后声音低了半个调,"反正大家以后可能要分开了。"


    空气静了一瞬。


    河面上有鸟叫了两声,又歇了。柳枝拂过水面的声响在桥洞底下显得格外清晰。


    温柚先开口了:"又不是见不着了。都在一个城市里。你报哪个学校?"


    "我想报本省那个工大。"江屹说。


    "那不就在城东吗。坐地铁四十分钟。"


    "也是。"江屹挠了挠后脑勺,又咧嘴笑了,"那你们呢?贺珩肯定去北京吧?物理竞赛的奖拿了那么多。"


    贺珩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泠,苏泠正低着头在看林晚画速写,但他感觉到贺珩的目光,抬起眼睛和他对上了。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瞬,很轻很短,像两片叶子在水面上擦了一下。


    "还没定。"贺珩说。


    "你呢苏泠?"江屹转头问。


    苏泠把视线从贺珩脸上收回来。他的手指在平台边缘的水泥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生物方向。哪个学校看分数。"


    "你肯定能上好学校,"江屹拍了拍他的肩,"你成绩那么好。高二跳级跳到跟贺珩一班,高考肯定也稳。"


    苏泠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水泥面上画的圈慢慢收拢成一个点,然后他把手指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


    林晚的速写画完了。她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展平了放在平台中央。五个火柴人站在桥洞底下,河水在脚边流着,柳叶在头顶飘着。每个人旁边都有小字标注——"贺珩","苏泠","温柚","林晚","江屹"。温柚那个火柴人被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江屹那个头顶加了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还缺个东西。"温柚看着画说。


    "什么?"


    "金鱼。"温柚伸手在江屹T恤上点了点,"把那个金鱼画上去。"


    林晚笑着在桥洞上方空白处画了一只歪尾巴的金鱼。金鱼的尾巴被画成一个不规则的结,和十年前那只一模一样。江屹凑过去看,笑得缺了门牙的牙洞重新出现在他脸上——虽然门牙早就长齐了,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露出那个位置。


    "行了!"江屹把手机掏出来,"来,合影。从六岁到现在,咱们得把这个画面拍下来。"


    五个人在平台边缘重新排位置。林晚坐在最中间,温柚坐在她右边,肩挨着肩。苏泠坐在林晚左边,贺珩坐在苏泠旁边,江屹坐在最边上。温柚说"江屹你坐稳了别把手机掉河里",江屹说"我手稳着呢"。他举起手机,自拍模式的屏幕里映出五个人的脸。阳光从桥洞外面照进来,把五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苏泠额角的疤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弧线。贺珩的深褐色眼睛在屏幕里望着前方,嘴角弯着,很浅但很清楚的弧度。温柚下巴微扬,马尾辫在镜头里翘着。林晚靠在温柚肩上,笑着。江屹在最边上咧着嘴,门牙洞的位置像是还在缺着。


    "三、二、一——"


    快门声响了。


    江屹举着手机看了好几遍拍好的照片:"不错不错。这张我发群里。"他操作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几点了?中午了。去不去吃面?学校对面那家,毕业之后可能就拆了。"


    "去。"温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把林晚也从平台上拉起来,顺手帮她把裙摆上沾的一根草叶拈掉了。林晚低头看她拈草叶的动作,嘴角弯了弯。


    五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阳光比早上更烈了,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柏油路面烤得微微发烫。苏泠用手背挡了一下光,眯了眯眼。贺珩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递给他——苏泠接过来了,但没戴,只是攥在手里。


    "你买的?"苏泠问。


    "嗯。昨天考完路过眼镜店买的。你容易迎风流泪。"


    苏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墨镜,黑色镜框,镜片泛着淡淡的茶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很真实。他把墨镜架在鼻梁上,抬头看了看天空,滤过茶色镜片之后的天蓝变深了一些,像洗过的蓝墨水。


    "好看。"林晚在旁边说。


    苏泠偏头看了她一眼。林晚正笑着,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温柚走在她旁边,低头在手机屏幕上按着什么,大概是回江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江屹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重,好像随时准备撒腿跑起来。


    五个人走进面馆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擦桌子。她抬头看见他们,笑了:"又来了?考完了?"


    "考完了!"江屹抢答,"老规矩,牛肉面加蛋五份!"


    "你们五个还是老位置。"老板娘朝靠里的圆桌努了努嘴。那张圆桌的桌布换过了,新的塑料布上印着碎花图案,边角被面汤烫出了两三个浅色的印子。江屹第一个冲过去坐下,温柚骂了一句"你慢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林晚挨着温柚,贺珩坐在江屹旁边,苏泠很自然地坐在贺珩旁边。


    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等面的时候江屹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他把刚才的合影点开,五个人凑过去看。照片里的五个年轻人挤在桥洞底下的水泥平台上,阳光从洞外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又亮又暖。苏泠在照片里微微侧着头,墨镜还没戴上,额角的疤在光线下是一条极细的浅粉色线条。贺珩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叠成一团。


    "这张拍得真好。"林晚说。


    温柚伸手指了指照片里自己和林晚挨着的肩膀:"你那时候在笑什么?"


    "没笑什么。就是高兴。"


    温柚偏头看了林晚一眼。林晚正侧着头看照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角弯着。温柚的手指在桌底下悄悄碰了碰林晚的小指,林晚的手指立刻勾上来了,两个人在桌布的掩映下勾了一秒,然后松开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五碗牛肉面,每碗上面都卧着一颗卤蛋。江屹第一个低头吸了一大口面汤,烫得直哈气但就是不吐出来。温柚骂他"你急什么",他又吸了一口,哈着气说"好吃"。


    贺珩把碗里那颗卤蛋夹起来,放在苏泠碗边。苏泠低头看着那颗卤蛋,看了两秒,然后把它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沙沙的,在舌尖上化开。他低头吃面的速度很慢,但每一口都吃得认真。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墨镜镜片蒙上一层薄薄的雾。


    "苏泠,"温柚忽然开口,"你要去北京的话,贺珩是不是也去北京?"


    苏泠抬头看了她一眼。筷子尖还夹着一根面条,悬在碗沿上方。他偏头看了一眼贺珩,贺珩正在低头吃面,但他的耳朵动了动——很小幅度的偏转,像在等苏泠的回答。


    "还没定。"苏泠说。和贺珩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温柚看了他俩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忽然笑了一下。林晚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高兴。


    吃完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太阳从正头顶偏了一点点,影子开始从脚底往侧前方伸出去。五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商量下午去哪。


    "回家睡觉。"温柚伸了个懒腰。


    "我也是。"林晚说。


    "那我也回去。"江屹跟了一句。


    贺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手表,然后偏头看向苏泠。苏泠正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他侧面斜照过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感觉到了贺珩的目光,抬起来和他对上了。


    "回家?"贺珩问。


    苏泠看着他的眼睛。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着,温热的,带着初夏草木蒸腾的气息。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说:"回去把定位器装到新手机上。"


    贺珩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了苏泠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好。"


    五个人在街口分头走。温柚和林晚往东,江屹往西,贺珩和苏泠往河堤方向走。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着,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苏泠走着走着,把贺珩给他那副墨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低头看见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着,一高一矮,在柏油路上伸展着,像两条并行的河。


    "哥。"苏泠说。


    "嗯。"


    "我今天晚上想住你房间。"


    贺珩的步伐没有变化,但他的影子在路灯杆旁边偏了一点点,像水流绕过石头那样自然。"床够大。"


    "我知道。"


    苏泠低头继续走。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条直线,从第一盏路灯到第二盏,脚尖稳稳地落在影子的中线位置上。贺珩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那道影子始终在他脚边平行着,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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