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你存了好几年钱,"温柚走着走着忽然开口,"存了多少。"
"够咱们俩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了。"林晚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笑意。
温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林晚的侧脸,看着她围巾遮住的半张脸上露出的眼睛——那双眼尾微微弯着,里面的光芒又温又亮,像冬天窗口里透出来的一盏灯。
温柚把脸转回去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浅的一个弧度,但被路灯的光捕捉到了。她把戴着羽绒服帽子的头往林晚那边靠了靠,帽檐蹭着林晚的耳廓,两个人挨在一起往教学楼里走。雪落在她们肩上,薄薄的,白色的,化了又落。
教学楼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把两个人身上的寒意融成一团团白气。温柚站在走廊里帮林晚把围巾拆下来整理好,林晚帮她把羽绒服帽子翻下来,用手捋了捋她被压扁的马尾。
"下午自习课你还坐我旁边吗?"林晚问。
"坐。"温柚说。
"笔记借我抄。"
"哪科。"
"数学。大题最后一道我没跟上。"
"行。"
温柚把书包重新背上,伸手把林晚额角那几绺乱发又拨了拨。林晚由着她拨,站在原地微微仰着脸,像一棵被雨淋透了之后正在晒干的小树。温柚的手指在她额角停了一下,指腹轻轻蹭过那小块被风吹红的皮肤,然后收回来。
"走吧,"温柚说,"再不走江屹要把咱们俩那份晚饭都吃了。"
林晚笑了。她的笑声从走廊的暖气里传出去,轻轻脆脆的,像冰柱融断时那一瞬的声响。温柚走在前面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笑起来弯弯的眼角,看见她鼻尖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被风吹出来的红。
温柚转回头继续走。但她放慢了步子,让林晚从后面赶上来和自己并肩。两个人的肩膀在走廊里隔着大约一寸的距离,影子被顶灯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交叠着,分不开。
走廊尽头江屹果然从教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你们俩去哪了?下雪了你们跑操场?——温柚你眼睛怎么红了?林晚你也是?你们吵架了?"
温柚走到他面前停住,看着他那张一脸茫然的圆脸,伸出食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去去去,大人的事少管。"
江屹捂着脑门嗷了一嗓子,缩回教室里了。林晚在他背后笑出声来,笑声轻轻的,像炉火上烧开的水冒着细小的泡。温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林晚正捂着嘴笑,眼角弯弯的,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但整个人像被雪洗过一遍那样干干净净地亮着。
温柚伸手碰了一下林晚的小指。林晚的手指立刻缠上来,勾住了。两个人的小指在教室门口的光线里交缠着,一瞬就松开。然后她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在靠墙的那排桌椅上坐下来,温柚把笔记本推到中间,林晚低头抄。
窗外雪还在下。薄薄的、白白的,覆满了整个操场看台顶棚,覆满了她们刚才站过的那片避风角落。那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看不见了。但雪底下有两道刻过的痕,薄的,细的,等春天雪化的时候会从地面上慢慢浮出来。
像很多东西一样。像那些很久以前在桥洞底下说过的"一辈子",像那个"好"字,像存了好几年的钱和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糖纸星星。它们一直在地底下,被雪压着,被风吹着,但从来没有消失过。只要雪化的时候到了,它们就会重新露出来,带着那个季节所有的温度和光线,完完整整地回到地面。
第18章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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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五个人在老地方碰头。
桥洞底下那片水泥平台比以前更旧了,青苔从裂缝里长出来,覆盖了大半片地面。河水还是那条河水,泠泠地从桥洞下流过,在初夏的阳光里闪着碎银似的光。两岸的柳树比十年前粗了两圈,枝条垂得更低,拂着水面的弧度几乎要够到水中央。
温柚第一个到。她穿了一件薄荷绿的短袖,头发剪短了,齐肩的长度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她坐在平台边缘,腿悬在水面上方晃着,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的长草叶,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贺珩和苏泠并排走过来,朝他们扬了扬下巴。
"考得怎么样。"温柚问。
"还行。"贺珩说。
苏泠嗯了一声,在温柚旁边坐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手掌心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银白色。那道疤经过两年已经淡了很多,从虎口到小指根是一条平滑的凸起,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了。他的额角的疤也一样,刘海一遮就看不见了。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灰蓝色的,被太阳晒着的时候透出一种透明的水色,像被时间洗过的玻璃珠子。
"江屹呢?"贺珩在苏泠旁边坐下。
"还没来。林晚去接他了,说他在家找一件''''必穿''''的衣服找了半天。"温柚手里的长草叶翻来翻去,编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她把蚱蜢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又拆了重新编。"他说今天要穿一件有纪念意义的衣服来。"
"他有什么纪念意义的衣服。"苏泠问。
"可能是他那件校运会旗子T恤。上面画了只金鱼风筝那件。"温柚说。
苏泠的嘴角弯了一下。
河面上吹来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温柚把编好的草蚱蜢放在平台边角太阳晒着的位置——和她六岁那年编的那只一样,触须用两根细长的草茎做了延长,尾端翘起来,仿佛随时会跳走。
"昨晚查答案了吗。"温柚随口问。
"没有。"贺珩说。
苏泠摇头。
温柚看了他俩一眼,把草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也没查。考完了就考完了。反正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写完,查了也添堵。"
"那道题第三问是陷阱。"贺珩说。
温柚扭头瞪他:"你做了?"
"做了。"
"做出来没有。"
"做出来了。"
温柚沉默了半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行,有你帮我垫着,我不慌了。"
贺珩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同样卷起来了,露出小臂上薄薄一层肌理线条。他坐在苏泠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两指的距离,温柚的目光在他俩之间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编草叶。
第二个到的是林晚。
她从河堤上走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几缕,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帆布包,另一只手牵着——不,是拽着——江屹的胳膊。
江屹被拽得踉踉跄跄地走下河堤台阶,嘴里还在喊:"你别拽我!我能走!——我鞋带又散了——"
"你自己系的蝴蝶结散了第三次了。"林晚松开他的胳膊,弯下腰帮他把鞋带重新系好。她系鞋带的动作很快,手指翻了个漂亮的结,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拍了拍江屹膝盖上沾的草屑。
温柚坐在平台边缘看着林晚弯腰系鞋带的侧影。阳光从桥洞外面照进来,把林晚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她散开的长发在风里拂着后颈,白色连衣裙的裙摆被河风吹得微微翻动。温柚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编手里的草蚱蜢。但她的耳朵根红了一小片,被阳光烤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江屹终于走到了平台边。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正面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红色金鱼风筝——正是十年前温柚放的那只,图案是他自己用马克笔画上去的,洗了太多次颜色已经浅了很多,但金鱼的轮廓还清晰可辨。T恤有点小了,绷在他肩头,但他穿得昂首挺胸的,像穿着一件铠甲。
"看!"江屹站到平台中央转了一圈,"我昨天晚上翻出来画的!跟当年的金鱼风筝一模一样!"
温柚抬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你那个金鱼尾巴画歪了。"
"歪了才有灵魂!跟当年那只歪尾巴一样!"
"那只歪尾巴是风筝线结松了,不是设计的。"
"那就是设计的!"江屹理直气壮地一屁股坐下,震得平台边缘的碎石滚了两颗进河里,"反正我穿了。今天咱们五个凑齐了,得合影。"
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本速写本和几支铅笔。她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了几笔,先画了一个桥洞的拱形轮廓,然后在拱形下面画了五个火柴人——大小不一,发型各异,和六岁那年她在泥滩上画的那一版几乎一模一样。
"你在画我们?"温柚凑过去看。
"嗯。"林晚的笔没有停,在五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代表河水,又加了几片柳叶。"跟小时候画的一样。留着当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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