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叛出东宁王宫,她已好长时间没见过如此死气沉沉的老人了。
喻楚心下逆反之意几乎按耐不住,她又不是母猪,岂能听人摆布仓皇强求身孕,子嗣一事,她唯愿顺承天命,静待瓜熟蒂落。
如今听她句句催育,喻楚心头气闷,双颊泛红,顾及长辈之礼,她只得低头缄口不语。
红红一张小脸埋在胸前,落在祖太后眼中,这便是有几分害羞的意味了。
她遂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提点喻楚道:“行那事时,腰肢放软些,臀抬高些,便更容易得胎。”
言罢眼尾漾开笑意,满心笃定,好似转眼便能抱上敦实孙儿。
喻楚隐忍多时,转耳却又听到这般话语,火气已是直达头顶,正欲发作同这老太太好好“辩解”一番,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马背上的酆昭一身玄色衣袍,衣袂翻飞,面色沉沉,似有不悦。
马尚未停稳酆昭便翻身跃下,快步走到茶棚前将喻楚拉到身后,而后转向祖太后不满道:“祖母要来也该派人说声。”
祖太后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气得够呛,脸一沉:“怎么,我这个做祖母的,还不能来看看我的孙媳妇了?”
“祖母要看孙媳自然可以。只是您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您,免得路上出什么差错。”
祖太后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小子分明是怕她欺负喻楚,赶着来护犊子了。她气得想骂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行了行了,我老婆子不招人待见,我走就是了。”
她脚程不动,眼睛又回头看过喻楚,慈爱地补了一句:“那嬷嬷祖母便给你留下了。”
犹如雷霆入耳,喻楚狠狠掐了一把酆昭,他哪能品不出其中意味,三两步走到那嬷嬷面前,几句话便将她轰回她主子处。
祖太后面上的慈爱姿态终是再绷不住,掂起拐杖指着酆昭破口大骂,先前酆昭还能忍着不计较,最后索性不管不顾抱住喻楚便回了府。
喻楚稳稳趴在酆昭怀中,自始至终却一言不发,老太太说的不假,酆昭也许并非不想要孩子。
酆昭于是试着找话:“今日路那边可还顺利?我听竹板说,第二段路的路基已经夯完了,比你预计的工期早了三天。”
喻楚不冷不热嗯了一声。
酆昭见她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伸手去摸她的头,喻楚少见地挣开了。
酆昭的心好似沉进了冰冷汪洋。
他知晓喻楚的脾气,如今日这般最是可怕,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是真的被气着了。
马车驻停将军府,喻楚略过酆昭欲扶的手,自己跳了下车,而后径直往院子里走。
他遂快步跑去拉她,“祖母她给你气受了?”
“是我不好。”言语中掺着懊悔,“我一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可还是晚了一步。祖母她人老了脾气也古怪,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喻楚蔑扫他一眼,大力甩开那手,转身进了屋里。
接着就要紧锁屋门,酆昭当即冲步入室,喻楚愿景落了空,拧身坐在床边,像是把他给抛弃了。
酆昭心中凄惨至极,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比拿刀子捅他还让他难受。
“喻楚,你我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说罢坐她身边,朝她臂膀搂去。
同他说,同他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要说他祖母催她给他生儿子?
不可理喻,喻楚捂住床头一杯茶,径直朝酆昭脸上倒去。
酆昭霎时间就变了脸色,又黑又沉,还带了股茶香,凉了一整个人。
喻楚眼圈也红意渐浮,茶汤溅她手上,止不住的抖。
“你祖母让我同你行房之时,腰肢放软些,屁股抬高些,好给你这个北朔王生儿子!”
“明了告诉你了,酆昭,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可是也想要孩子?”
言毕,喻楚凝眸望他,对于眼前人,她不无失望。
酆昭怔立当场,横白了脸,他万料不到祖母竟对她说出这般言语。
这两年来,为了避孕,他可谓是穷尽手段,无所不能及,未曾想到竟给了他祖母空子来添喻楚心中桎梏。
“为了子嗣生育,恕我喻楚做不到,你若想要子嗣承你大业,便找其他人去,你我就此和离。”
她说完这番话,心中好若大石落地,虽有些痛,却也轻松。
酆昭却是受了一重击。和离?万万不可能,休想将他甩掉。
他知她说气话,强忍住心中不快,下一秒竟屈身跪在她脚边,“喻楚,我知你心中不快,可你不妨听我几言。”
她不看他,却不妨碍他强自开口,“祖母的话,你若是当真,介意至极,便是个傻子。”
“至于孩子,除了北朔那些老货们,有谁在意。不妨告诉你,同你相伴,便是这辈子都无子嗣,我亦甘之若饴,你若不信,我明日便阉了这害人东西。”
“只有一句,喻楚,你休想将我甩开。”一语说罢,他立时起身,牢牢将她揽在怀里。
喻楚倚在他怀中,回了几分理智,神色渐复清明,“真心话?”
“肺腑之言。”
一时间两人周身戾气皆散。
“并非我冷血无情,只是孩子,我真心希望他是融着你我全数爱意来到这世上的。”
“我于此事如此强势,你可会觉得委屈。”喻楚道尽心中真言。
酆昭笑道:“有何委屈,你我成婚才两年多。说实话,没有孩子正好,为夫还想好好享受几年呢。”
“如今你又是学堂又是国医所又是修路,忙得脚不沾地,我于你心中早不知掉到哪条沟里了,若是再添个孩子,怕是连地沟都没得掉了。”
“同你讲件秘闻。”
“你别瞧我祖母那强势样子,你可知她多大才生下我父亲的么?”
喻楚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将近三十。”酆昭道,“她十七岁嫁给祖父,到二十七岁才生下我父亲,中间将近十年没有动静。”
“她当年受尽催生苦楚,如今却又来挑拨你我,不过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罢了。”
“如我祖母那般玲珑心思的人,因为孩子扭曲成今日这般,可见繁衍子嗣也并非佳事,反而极易摧残女子本性。”
酆昭兴味正酣,侃侃叙说不休。喻楚呢则是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此刻昏昏欲阖双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生命
俗云怕事偏逢事。不知是上天有意拂了喻楚的面, 还是酆昭那王祖母长年烧香祈福,诚心竟真的动了神明。
几日午后,日头斜斜挂在西天, 天气不烈,喻楚便又去了工地。这段路正在铺碎石,她蹲在路边的排水沟旁, 捡根树枝戳了戳沟底的深度,又望了眼不远处正在夯土的匠人, 心里盘算着这段路的进度。
未及提防,一阵眩晕骤然涌上头来, 天地顷刻翻转。周遭光景晃得人眼迷,喻楚慌不迭探手寻支撑, 奈何身侧空空如也, 身躯失了力道,竟径直跌入那掘至半人深浅的沟渠里。
“殿下!”不远处竹板最先看见,吓得魂飞魄散, 扔下手里的铁锹便扑了过去。
喻楚倒在沟底, 后脑磕在松软的泥土上,倒不算疼,可那股眩晕感迟迟不退,眼前一阵阵发黑, 几乎要昏了过去。
她被人七手八脚地从沟里抬了出来, 放在路边临时搭的凉棚下。
竹板赶忙派了人跑去将军府报信。
喻楚闭着眼睛缓了不知多久, 那股眩晕感才渐渐退去,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圈人头围着她,个个面色惶恐。
“我没事。”她撑着坐起来, 摆了摆手,“可能就是蹲久了,猛一站起来有些发晕。”
可话音刚落,胃里便如同哪吒闹海般翻涌,她侧头干呕,又难受了好一阵。。
众人面面相觑,赶紧又派了人去请郎中。
没过多久,酆昭便快步冲进凉棚,衣摆乱了大半也顾不上了。
他蹲在喻楚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飞快打转,声音干紧:“怎么回事?伤到哪里了?”
“就是晕了一下。”喻楚被他捧着脸,说话有些漏风,“你别紧张。”
酆昭恍若未闻,搭起喻楚的手便开始把脉,三指抚上她腕脉,却探得一派滑畅喜脉之象。
酆昭指间登时僵在那白皙腕上,眉目沉郁,满是不可置信,竟是有孕了!
不可能不可能,他向来服药无歇,怎会让她中招了呢。
兴许是他诊错了。
稍定心神复诊,脉象分毫未改,确是有孕。
酆昭心中寒潮翻涌,一波更甚一波凉。
他厉声喝道,“郎中呢!”
喻楚只不过是倒在了沟里,又不是是掉到了那阴曹地府里去,何至于这般慌乱?
不过看他那魂魄飞了大半的死人样子,她还是温声劝道:“我真没事,不信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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