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这些关要牢记于心, 又根据老工匠的建议反复修改方案,折腾了大半个月, 可算定下了第一条路的图纸。


    单单第一条路就修了一个多月,喻楚整个人晒黑了大半, 身上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却只增不减。她每日在工地上来回奔走, 有时饿了连将军府都不回了, 就跟工匠们一起吃饭。


    楚牧武私下里跟酆昭抱怨,说喻楚如今比他们这些当兵的还能吃苦,想让他劝劝她别那么卖力。酆昭只回了一句随她去。


    首路成功通车时, 满载货物的马车沿着新修的平坦路面稳稳驶过, 赶车的老汉扬着鞭子,脸上带着笑。


    有了先前的经验,后面的工程便顺畅了许多。喻楚又接连规划了两条路,一条通邻州集镇, 便于商贾往来, 一条连接偏远山村, 方便村民出行。


    这日,喻楚蹲在一处新开挖的路基旁查看排水沟的深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她回过头,逆着光看见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 发髻简单绾起,面容清秀,眉眼间满是柔和,竟是尚无忧。


    喻楚迟疑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打了打手上沾的土便快步迎了上去:“无忧姐姐。你怎么来了?”


    尚无忧笑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轻声道:“路过此地,听说你在这儿修路,便想着来看看你。”她顿了顿,又道,“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喻楚被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衣服,笑道:“无忧姐姐你快别揶揄我了。”


    两人在路边的树荫下寻了两块石头坐下。尚无忧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路段,匠人们来来往往,夯土声和号子声此起彼伏。


    “我听说你建了学堂,又办了国医所,如今又在修路。桩桩件件都是有根有底的大事,实实在在造福于人。”


    喻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搓了搓指尖沾的泥,说:“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就是觉得,既然我有这个能力,便想让百姓过得更好一些。楚部是我的根基,这里的百姓是我的乡邻,他们过得好,我也安心不是。”


    说罢她目光尴尬飘忽,往远处一扫,发觉那边站着一个衣着不凡的老婆婆,手里牵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娃娃,正朝她看来。


    那老婆婆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气度雍容,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太。


    喻楚的目光在那一老一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中大惊,脱口而出:“那莫非是你婆婆和儿子?无忧姐姐你成亲了?”


    尚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摆了摆手,好容易才止住笑:“不是,那孩子是我收养的孤儿。那位老人家是我姑祖母。”


    她难为情地看着喻楚,又补了一句:“也就是酆昭的祖母,祖太后。”


    喻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睁圆双眸,瞄了眼远处那位气度不凡的老太太,又看了看尚无忧,脑子飞速运转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信息:“祖太后?她不在宫里颐养天年,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不会是来找我麻烦的吧?”


    尚无忧摇了摇头,辩白道:“姑祖母她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想找你谈谈心。老人家嘛,年纪大了,总想见见孙媳妇,又拉不下面子主动来,便央我做个中间人。”


    喻楚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


    她可没忘记当初她和酆昭成婚时,这位祖太后可是闹了好大一通脾气的,原因无他,老太太原本指望酆昭娶个北朔贵女,结果酆昭不但娶了个她,还要长住楚部,将老太太气得连婚礼都没参加,气着骂酆昭是个没脸面的赘货。


    不过总归是长辈。喻楚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那位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孙媳喻楚,见过祖母。”


    祖太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她沾了泥的鞋面一路看到她晒得微黑的脸庞,沉默片刻开口道:“早该来看看你的。你和昭儿成婚的时候,我本想来的。只是身子不爽利,便没去成。”


    喻楚心里头明镜似的,知道这话多半是客套。她可听说了,当初老太太可不是“身子不爽利”,而是气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微笑着应道:“祖母有心了。酆昭常跟我说起您,说您是他唯一的亲长。您没来,我们心里都怪失落的。”


    祖太后眸光复杂,似乎没料到她这么会说话。


    喻楚又补了一句:“还要多谢祖母赠的那三十六颗东珠,做成凤冠很是好看。”


    祖太后哼哼几分,嘴角却微微翘了上去:“那是酆昭从我这儿讹去的,可不是我主动送的。”


    喻楚只能尴尬笑笑,越过这个话茬上前搀住老太太的胳膊:“祖母一路奔波辛苦了,前面有个茶棚,虽简陋了些,可茶还是干净的。您若不嫌弃,孙媳陪您喝杯茶,歇歇脚。”


    祖太后倒是半分厉色不见,任由她搀着走向茶棚。


    茶棚确实简陋,几张半旧桌子,顶上搭着茅草遮阳。喻楚扶老太太坐下,又亲自去倒了茶来,规规矩矩地双手奉上。


    老太太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鹰隼似的盯着她:“别的不说,你和酆昭果然是天生一对。”


    喻楚满目惘然,徐徐抬首看向老太太,不知这话是褒是贬。


    祖太后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小子从小就是个犟种,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爹还在的时候,我想让他娶北朔的世家女,他偏要娶你。我原先想不明白,他到底看上你什么了。如今见了你,倒有几分明白了。”


    “脸蛋生的不错,人也机灵。”祖太后眸色落在她眉眼间,似是赞赏道。


    喻楚谨慎地笑了笑:“祖母过奖了。”


    “你这双眼睛和昭儿很像。都是认准了什么事便不会回头的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一下:“昭儿小时候啊,脾气茅坑里的石头似的,又臭又硬。他爹打他,他不哭也不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挨打,打完了抬头,眼里还是不服。我当时就想,这孩子长大了,怕是没人降得住他。”


    喻楚听着,心里头浮现出一个臭石头倔强站在那里的画面,不觉展颜。


    说罢祖太后讨好似的拉住喻楚的手,“如今看来,还是有你能降住他的。”


    喻楚心下惶然,二话不说否认道:“我可降不住他,都是他让着我。”


    祖太后也没拆穿她,笑着瞄她一眼又一眼,怪瘆人的。


    两人抵掌闲谈,气氛倒比喻楚预想的要融洽。祖太后问了问学堂和国医所的情况,喻楚依次作答,老太太听着,不时点头,偶尔追问几句。


    聊着聊着,祖太后话头一转,忽然关切道:“我听说你身子骨弱,此番特意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来。都是老婆子我压箱底的好东西,外头见都见不到。”说罢朝身后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老嬷嬷便捧出几只精致的锦盒摆在桌上。


    喻楚看着那满桌匣子,心里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老太太早不关心晚不关心,偏偏这时候送来一堆补品,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笑着道谢:“祖母费心了,孙媳愧领。”


    祖太后见她并未推辞,神色松弛了几分,又喝过几口茶,这才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她语气随意,面上神色虽淡然如常,可眼底急意终究显露几分:“喻楚啊,你和昭儿成婚也有两年多了吧?”


    喻楚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大事不妙,却还是认认真真答她:“两年有几个月了。”


    “两年多了…”祖太后重复了一遍,眸含深意地凝了她一眼,“你们小两口感情好是好事。不过酆昭是北朔的王,北朔的基业,总得有人来继承。你说是也不是?”


    喻楚执起茶盏,浅酌慢饮,默然不答。


    祖太后见她不作声,以为是她年岁尚小,脸皮子薄,便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我知你们夫妻和睦,感情甚笃,可这都两年多了,你这肚子还没动静,我这心里头难免着急。”


    “非我老婆子多管闲事,只是酆昭如今也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北朔的那些老臣们嘴上不说,心里头可都盯着呢。”


    喻楚良久才压下心头那股隐隐翻涌的逆反情绪,勉自平和道:“祖母,孩子的事,我和酆昭自有打算。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急不得的。”


    “怎么能不急呢?”祖太后恨铁不成钢般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你年轻不懂这些。凡来女子生育,最好的年纪就那么几年,耽误不得。”


    喻楚不以为然,心中鄙夷,才刚二十出头,干什么不是好年纪。


    “此番我特意给你带了个嬷嬷来,张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好几任嫔妃,最知道怎么调理身子,怎么容易受孕。你让她跟着你,保管事半功倍。”


    喻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嬷嬷正垂手立在茶棚外,面容严肃,一看便是个规矩极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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