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昭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楚牧武自顾自倒了碗酒,咂巴咂巴嘴:“后天腊八,按我们楚部的老规矩,一家人得围在一起喝腊八粥。往年都是我亲手熬的。嗐,说实话,熬得不怎么样,囡囡每年都嫌弃,说又稀又寡,还不如啃干粮。”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起来,皱纹含藏着不好意思。


    “今年不一样了。”楚牧武抬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了酆昭一眼,“你不是在吗?你手艺好,明几个跟我一道做。咱爷俩联手,熬一锅像模像样的腊八粥,让囡囡瞧瞧——咱们男人也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真要下起厨来,比她那空架子强多了。”


    “你不知道吧,别看她那张嘴挑剔的很,成天嫌这嫌那,实则连生个火都不会。”他说得兴致勃勃,浑浊的老眼里亮堂堂的,仿佛已经看见了喻楚捧着粥碗大快朵颐的样子。


    酆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该不该同楚牧武坦白呢,他这么个杀伐果断的人竟然也会拿不准主意,凭心而论,老将军对他挺好,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牧武正笑呵呵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亲近,他将他当作自家人。这份坦然的接纳是酆昭活了二十多年几乎不曾体会过的东西。


    一团温水裹住了他悬在心边对喻楚冰冷尖锐的决绝,让他迟迟无法刺穿。


    “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听见自己说。


    楚牧武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明日备料的事,便挥手让他回去了。


    走出营帐时,夜风扑面,冷得刺骨。酆昭站在帐外,仰头看了一眼腊月初六的月亮,瘦瘦的一弯,挂在天边,像谁不经意勾了一笔。


    喻楚帐中烛火摇曳。她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枚绣花针,绷子上绷着的是一方素白的帕子,角上已绣出了一枝斜逸的梅花,疏疏落落几朵,花瓣半开,枝梢微微下垂,像是承着雪。


    这当然也是为她那尚未出世的小外甥绣的。


    帕子绣了大半,喻楚本是在梅枝底下补几片新叶的。可绣着绣着,她的针脚不知不觉偏离了原先的花样,沿着枝干的走势,一瓣一瓣地,绣出了一朵又一朵的梅花。五瓣,攒心,层叠交错…


    她猛然停住手,盯着那逐渐成形的图案,瞳孔微微微微一大缩。


    此乃何物?!


    这可不是什么随手画的花样子。这是她当初随手涂在送给酆昭那杂记空白处的梅花消寒图。


    喻楚小狗撒尿似的抖了抖身子,猛地将手里的帕子掼在案上,力道大了些,绷子弹了两下,滚落到桌角。


    她盯着那方帕子,像是在盯一件背叛了自己的物证,绣意全无。


    站起来披了件外氅,她掀帘走出了营帐。


    外头的夜色沉沉的,营地里四处燃着火把,巡夜的士兵见了她纷纷行礼,她一概没理会,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走去哪里,只是觉得待在帐子里闷得慌,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外冷中空。


    大晚上的就是容易中邪。走着走着,她竟然走到了酆昭的营帐。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了她,目光微微一滞,迎也不是赶也不是,干脆默不噤声。喻楚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帐帘那边扫了一下,帘子闭得严严实实,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声响。


    脚步只是慢了那么一瞬,便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喻楚继续往前走去。


    走远,她又停下来捶自己的腿。


    该死的腿,酆昭在你这里装导航了不成?走哪边不好,偏偏要往他那边走。


    营帐侧面一道窄小的窗口后头,酆昭正站在那里。


    站在窗前出神,他恰好看见那道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火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她披着那件浅色的外氅在他营帐门口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要冲破营帐飞去找她。


    自尊心却把他的腿死死按在地上,不得脱身。


    然后他看见她朝南边去了。


    南边…


    萧何的营帐在南边。


    酆昭自嘲笑着,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最终融进了夜色里,消失在南边的营帐群中。


    有那么一刻他扒开了窗沿,想叫住她,良久却松开了手。


    竹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王上,殿下身边好像一个侍卫都没带,就这么一个人走着。要不要属下派人暗中跟着?”


    “不必了。”


    “可是…”


    “可是忘了南边是谁的营帐?”他打断道。


    竹板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半张的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酆昭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卷军报,“他会护她周全的。”


    “我去反倒碍事。”


    竹板看着自家王上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头堵得慌,总觉得他家王上误会了什么。


    喻楚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胡乱走着,脑子里浆糊似的,搅得她心烦意乱。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营地南边的那条小溪旁。


    怎么又是这条破河!


    溪水结了厚厚一层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白色的光。两岸的枯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四下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巡营的梆子声。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使劲往冰面上砸去。


    石头砸在冰上,发出一声闷响,蹦了两下,滑出去老远,冰面纹丝不动。


    “破河,连你也欺负我。”她骂了一句,又捡起一块更大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喻楚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从后方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


    这味道不可谓不熟悉,她之前在对付夏侯焿的弓箭上涂的就是这种强效蒙汗药…


    真是百密一疏,竟然着了那夏侯老贼的道。


    喻楚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可那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将浸了药的布巾压得更紧。


    她想喊,张开嘴声音却全被封在了那粗糙的掌心里,只剩下几声微弱的呜咽。


    视野迅速模糊。月光、冰面、枯草、远处的营火…


    一切都在旋转着暗淡下去。


    她最后清醒的念头纷至沓来:死腿,怎么又把侍卫给甩掉了!


    遇见这条河就没好事过…她下次睁开眼不知道是人还是魂呢。


    然后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人定时分,周遭突然大乱,竹板急哄哄跑过来,还未见到酆昭人影便弯下腿跪在地上:


    “王上,大事不好了!殿下她…她她被贼人掳去了!”


    酆昭当下怔在床板上,失魂似的动弹不得,只听他颤颤巍巍发问,“萧何呢?萧何不是同她在一处吗?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人呢?!”


    “萧将军人不在南边,整晚都同楚大将军在帐中议事…”竹板尽量委婉道,早知会出事,他就应该长个心眼子派人跟着喻楚的。


    酆昭肠子悔了十二指,心中所想与竹板不可谓不“神似”,他该让人跟着她的,她脚程总是快,稍不留神便不知道跑到何处了。


    偏偏这关头她出了事,定与那夏侯焿脱不了干系,他得去救她…她得平平安安的…


    意识清醒后,酆昭左跌右倒地跑出了营帐,带着人一路向南,去寻她最后的踪迹。


    “南边人都死光了吗?!”行至南头临溪处,听到楚牧武厉声呵斥道。


    南边是萧何的军,萧何!萧何!


    “萧何在哪?”酆昭眼里藏刀,狠厉非常道。


    若是她没有去南边…若不是她去找萧何…


    若是溪边驻军如常…


    他的喻楚怎会不翼而飞?


    理智消失殆尽,只见一莽夫提刀横冲撞到守卫处,萧何正在重新排兵,此事实在是他的失误,他没想到那夏侯焿会阴险至此,丧心病狂至此。


    横刀直飞萧何处。所幸有风,轻微偏航,利刃路过,只从萧何发梢散出一缕碎发。


    一时间周遭一片惊呼,看清来人后士兵们却呆若木鸡,“左牵黄,右擎苍”,这两人哪个都惹不起。


    “萧何,你如何对得起她!”


    “如何对得起她!”看见眼前人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酆昭挥拳直下,戾也怒也!悔也恨也!


    她在他身旁时,何曾出过这样的事,说到底,眼前男人实在太没用!


    他前日竟还猪油蒙了心想将她让给他?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思及此处,酆昭心头又恨得发紧,路过他帐外又如何,她偏要去南头,偏要去寻他萧何,她从来就是个傻的,寻不到人走了就是,偏要在溪边死等!


    想来就是那时被贼人下了手…


    忧心她的境遇,满身怒火无处释解,偏偏眼前是他最讨厌之人,是她失踪之源,不必多言,自是抬手又重重给了萧何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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