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谶言中,灭大虞的人,真的是我呢?你会与我兵戎相见吗?你会为你的王朝死战到底,还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几度平静,才把心底最深处的疑问说出口:“还是继续留在我身边?”
虞衡似乎被她急剧膨胀的野心镇住了,又似乎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静静地看着时毓,眼里充满挣扎。
为王朝死战意味着要将刀尖对着她,继续留在她身边,便意味着背叛大虞。
时毓抓着他的手臂,哽咽追问:“殿下,我们会怎么样?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我们……孩子……
虞衡的呼吸也颤抖起来。他的双眼蒙上一层水光,看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就像龙门石窟中,那座以他为原型雕刻的大佛。那神情仿佛在说:放下,即是圆满。
他无法对得起所有人。只有毁灭,才能得到解脱。
“不……不要……我们不要走到这一步好不好……”时毓抱住他,放声哭泣。
人最大的痛苦,果然都来自贪心。如果她不曾为了确认他的心意来洛阳,亲眼目睹这场宫变,就会一心一意只要权。
“不会的。”虞衡抱住她,笃定地说道:“一定不会的。我们会生儿育女,长相厮守!”
时毓猛地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虞衡用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轻声问:“你是在听到那个谶言之后,生出了灭虞的念头,还是从最初接近孤,便有心问鼎权力之巅?”
若非此情此景下,这一问根本就是送命题。
然而现在时毓已笃定,他绝不会伤害自己。
她坦然道:“我本是寻常百姓,未得殿下垂怜之前,从未触碰过权柄,更未尝过权力的滋味,何来天生问鼎的野心?最初攀附殿下,不过是出于爱慕,求个衣食无忧。只是伴殿下身侧日久,才渐渐滋生出对权力的渴望。而那道谶言,最初只让我惶恐,被殿下弃于余杭后,它倒是给了我诸多鼓励,我就是靠它支撑才熬过这两年的。”
“原来你想做谶言里的异星,竟是为了报复孤舍弃你?”虞衡挑眉。
“才不是!”时毓轻轻锤了他一下,往下探手握住他的致命,极其认真地说,“我想,我若成为女皇,就把当初所有反对殿下带我回京的王八蛋都踢出朝堂,下旨遣散你的后院,招你入宫做我的面首!”
虞衡笑了笑,显然没当真,笑过又问:“你到底有无灭虞的之心?”
“我从未想过倾覆殿下的江山,只是想要权力。最初,是想通过权力挣脱身不由己的处境,完完全全掌控自己的命运。后来,是想通过权力将你完全据为已有,让你像女人忠于丈夫那样,忠于我一人。再往后,是想用权力改变别人的命运,改变整个时代。想消灭门阀,从根本上改变整个社会结构,把公平公正还给平民,让绝大多数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种深度的交流也是时毓之前不敢想象的,梦里重复了无数次,她都不曾对他承认自己想要皇权,一直掩耳盗铃般欺蒙他,利用他,而现在,竟然不知不觉间就说出口了。
这和贫民未婚妻对财阀继承人未婚夫坦白,‘对,没错,我就是想霸占你所有财产,让你给我打工’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能在于,虞衡不会暴跳如雷,然后叫她滚,或者甩出个婚前协议,说不签就滚。
虞衡静静听完,神情越发平静,““想要达成这些,确实无需倾覆大虞。”
时毓一怔。不倾覆大虞,还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拥有至高权力呢?
虞衡拉起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浴桶里的冰已经都化了,两人的体温趋于一致,在交换热量的同时,也把彼此的宿命完全融合在一起。
“不必倾覆大虞,这些孤都能满足你。孤即刻遣散王府所有姬妾,此生往后,只做你一个人的丈夫,只做你孩子的父亲。你想掌控自身命运,孤将余杭十万驻军尽数交予你手,许你保留自己的势力。你想根除门阀积弊、扭转世道格局,孤任你为尚书令。你心中所有构想,孤陪你一起实现。”
第127章
夜风浩荡, 卷着皇城的血腥和硝烟,漫过层层朱墙。
白虎驮着少年天子跃出皇宫,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之间腾跃。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来生做一只鸟, 而现在,他就在飞。
脚下满目疮痍,纵横的宫道上尸体层叠,不远处, 谢宅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犹如人间炼狱。
抬眸向上,却是澄澈无际的墨色天幕。一轮圆月高悬中天, 清辉朗朗,细碎星辰错落点缀其间,柔光漫洒人间。
极目远眺, 远离核心区域的平民坊市漆黑一片,灯火稀疏, 但那些疏疏落落的灯火却一点一点汇聚成海, 如同倒映在地面的另一片星河。
这世界, 悲喜不通。
少年天子不知道白虎将带他去往何方, 但那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 现在他在飞啊。
他试着放开双手,那横贯千里、遍历山河的浩荡长风, 穿襟过鬓, 灌入他的袖口,将龙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嗅不到深宫经年不散的腐朽沉闷、血腥阴诡的浊气,鼻间充斥着自由的味道。
而后他迎风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将所有压抑与恐惧从胸腔中倾泻而出。
“啊——”
身后的蔺芝和只是虚扶着他的腰身以防不测,却并未出言阻止。
白虎在一处高耸的崖壁前停下。
蔺芝和翻身下了虎背,将少年天子也扶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尊巨大的佛像,依山凿石而成,巍然端坐于崖壁正中,庄严宝相与虞衡几乎完全一样。
他回头望向一路都很安静的‘时毓’和她身旁那只威仪凛凛的白虎。
白虎是瑞兽,与青龙、朱雀、玄武并称上古四大神兽,素来只存在于传说中,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他犹记得它最初闯入紫宸殿时,满殿文武吓得屁滚尿流,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皇叔都变了颜色,可它竟在毓夫人的驾驭下,温顺得如同一匹白马。
毓夫人真是神通广大。无怪乎皇叔为她着迷。
之前在紫宸殿前,她被谢无奕的刀架着脖子,哭得梨花带雨,中间又隔着禁军的刀光与叛军的火把,少年天子并未看清她的模样。
此刻,借着月光与佛前的莲花灯,他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两年前便名动天下的女人。
她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妖冶艳丽,反倒生得秀美清丽。眉宇间一派镇静从容,全然不像会畏死不顾大局的样子。
看来,她在阵前那番崩溃失态的样子,都是伪装的。
难道她被谢无奕抓住,本就是故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
她不可能不清楚,今夜冒险劫走自己,会彻底葬送皇叔多年的苦心筹谋。
此后天时、地利、人和不复,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让谢党和保皇党全都跪下来求他登基了。
如今叛军屠宫的危机已解除,这些人只会千方百计阻挠他夺权。谢氏覆灭、百官蒙难,都会被算到他头上,所有门阀会号召天下世族群起而攻之。
他垂眸思索片刻,开口试探:“毓夫人带朕来此,可是为了让朕知道,皇叔是普度众生的佛,他早就该成为皇帝?”
蔺芝和微笑着摇了摇头,与他并肩立在佛前,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她道:“只是想让陛下远离那些纷争与桎梏,做一会儿自己。”
少年天子左右看看,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佛像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鸟啼鸣。
他微微笑了起来:“这里确实很安静,让朕感到很平和。”
蔺芝和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年天子转过身,朝伊水边走去。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流水轻轻晃动。
他望着对岸的青山,忽然将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片沉寂的山峦大喊了几声。回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像是有人在远处回应他。
他回过头,看了蔺芝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试探,像是在等她谏言,此举有失了帝王体统。可蔺芝和只是靠在石栏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他像是得到了默许,忽然踢掉龙靴,解开腰间玉带,将那身象征九五之尊的龙袍脱下来,随手搭在石栏上。
月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没有了龙袍的加持,他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寻常少年。
他踩着石阶一步步走下河岸,脚趾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却没有退缩,反而纵身一跃,扑进了伊水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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