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有一点点尴尬。
两人之间虽然什么都做过了,但分别两年,彼此之间多少有些生疏。
依着她的性格,应该先破冰,然后重新熟稔起来,再进行身体上的接触。没想到,还没以本来的身份与他说上一句话,便裸诚相见,现在,更是在冰里就亲密接触起来。
尴尬点并不在于她想歪了,而在于,误解他的那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现在也不是不可以,她撑得住,嗯,撑不住也想舍命陪君子,但他竟然并没有这意思!
显得她怪馋的。
但这也不能怪她啊,一个荤素不忌的人,被迫吃了两年素,乍一看到肉,怎么可能不馋呢?
想到这里,她充满愧疚的心里,生出些哀怨,怒着嘴道:“殿下如此体贴,我……妾实不忍拂了殿下美意。请殿下宽衣吧。”
虞衡垂首莞尔。
两年来,他朝思暮想的,正是她这幅模样。表面顺从,暗地里较劲,这份独一份的鲜活灵动,别人学不来,也演不像,最令他着迷。
他迅速解去衣袍,健硕的胸膛袒露而出。
“过来抱着吧。”
怎么不脱裤子呢?你怕什么?
时毓往下瞥了一眼,撇了撇嘴,什么都没说,慢吞吞把自己投进他怀中。
虞衡两只手没闲着,撩着冰水往她肩颈上浇。
时毓闷声道:“殿下,肩颈没有脏腑,不需要降温。”
“是么?”虞衡仿佛失智了,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无用功,把胳膊搭在了桶壁上。
时毓意识到他在走神,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那个带走小皇帝的假时毓究竟是谁的人,还是在筹谋如何应对谢党反扑?亦或是在思考,深藏在叛军中的“共产帮”根源在哪里、如今发展到何种程度、危害几何?
时毓试着站在虞衡的角度去思考,但胃里阵阵恶心,浑身发软,根本集中不了精力。
虞衡的心跳如同战鼓,一下接一下,沉沉撞在她的耳膜上,营造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压迫,也让她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终归还是她太心虚了。
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呢?
如果他问的话,不管问什么,她一定不隐瞒。
她越发用力地贴近他:“殿下,你冷吗?”
虞衡嗯了一声,接着又抱住她道:“但这是两年来,孤感到最温暖的时刻。”
“为什么?”
虞衡收拢双臂,亲了亲她的头顶:“因为你在。”
时毓的睫毛轻轻一颤。
虞衡方才想得是,先前在枕流观,时毓听到那则谶言后,为了让他相信她没有野心也没有威胁,极力解释她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她说:只因不日便要回洛阳,想到王府中那些女子皆出身不凡,能为殿下分忧助力,唯有妾毫无依仗,心中便焦灼不安,唯恐被殿下抛却遗忘。
在这之前,他曾对她说: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存在,对孤来说就是这世上最值得喜悦的事情。
但那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何处,所以不相信这份偏爱,仍然惶惶戚戚,所以才有了招安池彻,证明自己有用。
两年前将她留在余杭,必定加剧了她对身不由己的无力感。故而这两年她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而今甚至已经发展到能以吐蕃外相的身份参与大虞宫宴的地步。以她的心性,今夜不会白来。以她的能力,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政变一定有她参与的痕迹,只是不知道有多少。
她做这些,还是为了留在他身边吗?
他必须让她安心,让她知道,她无需这么辛苦,更要在她把他们逼到彻底对立之前,阻止她。
他轻抚她的后背,把最狼狈不堪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给她。
“这些年,孤身边充斥着背叛和算计,很难再相信任何人,就算对长孙贤,也是百般提防。她最初入府,带着少女的天真,怀揣着对权势的憧憬和对孤的崇拜,满腔热忱,百般逢迎,但当孤告诉她,孤身中奇毒,不能……不能与她行夫妻之实,日后每月到她房中一次,不过是为掩人耳目之后,她眼中的那团火瞬息便灭了。
她对孤彻底心冷,每每看到孤,笑得都很勉强。她怨恨孤,连最寻常的温情也不能给她。可是,孤曾经的示好,皆被她当做理所应当的补偿。而孤无意间的触碰,都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掩不住的嫌弃,则让孤愈发不能如常面对她。孤与她,同床异梦,互相折磨。
经年累月,孤对世间女子彻底心灰,而她,终于难耐寂寞,出墙侍卫,酿成今日苦果。
内宅如此,朝堂之中更是步步荆棘。孤一心想要肃清门阀,却举步维艰。寒门士子根基尚浅,难当大任;门阀子弟虽有才干可用,然遇事必先谋家族利弊,难以信任。”
“孤于十五岁那年冬天被遣康州,康州苦寒,终日下雪。从那之后,孤便踽踽独行,再也没能走出那场寒冬。”
他胸腔沉郁,道尽孤凉。
时毓想起册封典仪开始之前,他怀抱幼子,与长孙贤并肩而立,看上去那么幸福美满。她怎么也没料到,那副光景之下,竟是如此不堪的现实。
朝堂艰难她倒是知道的。原以为,后院的如花美眷,至少能在繁重高压的工作之后,带给他一丝安慰,却原来,是另一种折磨。
换做旁人,可能早就疯了。
时毓心中苦涩至极,抬手抚摸他鬓角那一缕白发,万语千言,都哽在喉中。
虞衡微微蹙眉,像在生命尽头终见绿洲的沙漠旅人,带着一丝疲惫和庆幸,低头深深回望着她:“直到遇见你,孤才走出那片寒冬。”
时毓心虚地低下头。
扪心自问,她也不是圣人。若她处在长孙贤的位置,未必能做得更好。况且,细细想来,她从未真正为虞衡做过什么。甜言蜜语、献计献策只为自己的前途,就连对他的爱,也是不坚定的。
听虞衡这一席话,他简直把所有的感情,乃至生命的重量,全部托付给她。
她如何承担得起?
虞衡亦缓缓低头,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自从与你别离,孤的日子便重回凛冬。从前尚能忍受,尝过温暖的滋味再回来,便觉得风雪刺骨,远比这桶冰水更难忍受。此刻将你拥入怀中,便是孤这两年来,最温暖的时刻。”
时毓心头仿佛被火车碾过,深埋着脑袋不敢抬头,“殿下为何独独信我?是觉得我卑微弱小,不敢背叛殿下吗?”
“或许一开始是吧,但后来……”虞衡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蓄满了泪、通红一片的眼睛,认真说道:“后来孤想要你,超越了理智,就算明知是火坑,也闭着眼往里跳。”
时毓的理智也被这话彻底击溃,捧着他的脸,气势汹汹地戳破那本该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你从来就没有失忆过,你假装失忆,只是为了把我留在你身边,其实你一直都记得漱石妖道说的话,对吗?!”
两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听到谶言后两个人对抗命运的那些拉扯与挣扎都浮现出来。
她的讨好试探,他的放任与追逐,在菱叶洲相互舍命守护,在小渔村假借失忆宣泄痛苦……那一幕幕,都是彼此想要割舍这段情,却割舍不掉的证明。
虞衡抬眸,咫尺相对,两两凝望间,仿佛能看到彼此的灵魂。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灵魂早已打上自己的烙印。
他抬手盖住她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暖化她指尖的冰凉。
“孤从没有失忆。但你不必惧怕,那道谶言,早已左右不了孤的任何决断。孤已经为大虞做了所有能做的,本想以最小的代价改朝换代,破除谶言,没想到终究是功亏一篑。”
他轻声轻叹,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遗憾,“或许这便是天命,或许是孤太过贪心,既想要你,又想保住祖宗基业。但至少,孤灭了谢氏,从此再没有任何门阀能与皇权分天下,孤无愧于祖宗,无愧于天下臣民。”
他收紧掌心,牢牢扣住她的手,“至少,孤还拥有你。”
时毓点头,拼命点头,却克制不住浑身颤抖。
她从没想过能够和虞衡坦诚地探讨这个话题,她曾把这个谶言当做悬在自己头顶的铡刀,只有虞衡一想起来就会放下。
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一直知道铡刀的存在,并且一直在刀锋下默默扛着。
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用‘杀她’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对抗谶言、对抗命运,而选择了篡权夺位、改朝换代这条歧路。
即便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即使无路可走,也绝不会走那条捷径。
因为她的存在,决定他的存在。
可若他不愿存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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