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赤凝眸望向她,沉声发问:“倘若虞衡落败,你这番宏图设想,还能如愿推行吗?”


    时毓挑起飞奓的眉毛,不再藏拙敛锋,踌躇满志地说道:“可汗误会了。吐蕃和大虞的合作,并不是您与虞衡的合作,而是你我之间的合作。他赢,就是我赢;他输,还是我赢。总归,最后都是我赢。”


    聂赤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她此番来洛,并不是帮虞衡,而是想做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他仰头大笑道:“好!吾便拭目以待,看你这只黄雀如何化作雄鹰!”


    马车继续南行,离开了热闹的城区,甚至出了城门。


    或许是听说了昨夜池彻与吐蕃侍卫的械斗,堂堂枢密使险些命丧毒蛇之口,知道这群吐蕃人不好惹,此番陪同的礼官格外小心殷勤。


    出城前,他便主动向聂赤禀报,前方目的地是洛阳第一名胜龙门石窟。


    至于参观龙门石窟的意义,他也解释得很详尽:“可汗此番来朝,摄政王极为重视。殿下说,两国邦交,商贾往来固然要紧,但货物通了,人心未必通,人心通了,才是真正的万世之谊。而通人心,莫过于同信一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聂赤,语气愈发恳切:“殿下素来崇佛,以为佛法是世间最能跨越疆界、消弭干戈的教化。大虞自高祖以来,便以佛教为桥梁,与四方邦国结缘,吐蕃亦然。四十年前,贵国赤德可汗曾迎娶永宁公主,公主携佛像入藏,至今供奉于大昭寺,便是两国佛缘相通的明证。殿下有意效仿先贤,以龙门石窟为始,请吐蕃高僧入虞译经,也愿派遣大虞高僧入蕃弘法,使两国百姓同奉一灯、共诵一经。如此,商路之外,更添一条佛法之路,方为千秋之计。”


    聂赤自不会反对,吐蕃可汗本就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他篡位的时间尚短,赤松在百姓心中仍是神授正统的化身,他亟需借一场自上而下的宗教改革,斩断旧主与神权的绑定,将自身塑造成新的神授正统,以巩固统治、凝聚民心。


    虞衡这个安排,真是高明又贴心。


    “虞衡此人,深谙御人之道、治国之妙,可惜屈居摄政王之位。倘若有一日坐上帝位,必是一代雄主。此人待人真诚热烈,也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聂赤望着伊水对岸越来越清晰的佛龛,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感慨,“吾现在倒真希望,今晚胜出的那个人是他。”


    时毓点点头,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漱石给虞衡的判词:你当不上。


    一念及此,她不禁暗自唏嘘。如此雄才大略,偏偏没有当皇帝的命,怎叫人不扼腕?


    马车很快行至龙门山麓,聂赤一行下了马车,循着隐约的梵音与潺潺水声,往伊水两岸的石窟行去。


    只见伊水如练,蜿蜒穿行于青山之间,两岸崖壁陡峭如削,洞窟密布如蜂巢,佛塔错落林立,蔚为壮观。


    大大小小的造像或立或坐,或闭目禅定,或拈花微笑,每一尊都精雕细琢,袈裟的褶皱如流水般流畅自然,背光的火焰纹层层叠叠、繁复华美。


    便是聂赤这样见惯了高原苍茫的雄主,也被这人工与自然交融的恢弘盛景所震撼。


    礼官殷勤地引着二人沿伊水步行,一面走一面介绍:这是宾阳三洞,那是万佛洞,那是莲花洞……每一处都有一段典故,每一尊佛都有一个名号。


    时毓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肩上微微一沉。她偏头一看,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灰鸽正落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她。


    时毓抬手轻轻一拂,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那礼官正说到兴头上,见状笑道:“外相勿惊。龙门石窟的鸽子是出了名的胆大,常落在游人肩上讨食,连佛祖头上也敢拉屎。佛说众生平等——鸽子眼中,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没有分别,凡人与佛亦没有分别;佛眼中,鸽子与人也无分别。这世间门第有高低,权势有轻重,可在佛这里,众生平等,万物一如。”


    时毓哼了一声,心想,这糟糕的时代,众生平等只存在于佛经中吧!


    也难怪佛教会在中原大地上生根蔓延,人人都渴望平等。


    这意味门阀注定消亡,阶级注定消亡。


    说话间,众人已然行至石窟核心腹地。


    抬眼望去,一尊巨大的露天坐佛巍然立于山崖正中,独占整片向阳崖壁,俯瞰滔滔伊水,气象磅礴。


    只是工期尚浅,尚未竣工。身上袈裟纹路才初初勾勒出大致轮廓,部分山石仍保留着原始的凿痕。唯有佛头雕琢完整,宝相中自有一派君临山河的气度。


    礼官满面崇敬,抬高声音介绍道:“此乃卢舍那大佛,奉摄政殿下谕旨开凿,历时两年方初具规模。”


    可当时毓看清佛像面容的刹那,浑身气血骤然一滞,呼吸瞬间骤停。


    那眉眼的弧度、那鼻梁的挺拔、那唇线的利落,乃至沉静垂眸时的清冷神韵、俯瞰众生时的矜贵气场,竟与虞衡生得一模一样,仿佛他本人化作了山石,端坐于此,静观世间沧桑。


    聂赤也瞬间认了出来,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脱口而出:“这佛像的面容,竟与摄政王分毫不差!”


    礼官连忙躬身应道:“可汗慧眼!此佛正是以殿下容貌为蓝本雕刻。殿下素来崇佛,便下令依自身容貌造像,欲让佛光与君恩共照万民。此佛兼具佛祖慈悲之相与君王济世之气,如今虽未竣工,四方信徒已慕名而来,香火鼎盛至极。”


    时毓骤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驻军大营的崖壁上,她对虞衡说:“其二,门阀乃地方精神领袖,民心依附。妾观殿下崇佛,不妨将此个人信仰,化为治国之道。弘扬佛法,遣使西行求取真经,将殿下塑造成佛庇天下、天命所归之主。以神道设教,重塑百姓信仰,压过门阀声望。”


    当时虞衡眼睛一亮,道了声:“妙。”


    如果说,枢密院的成立与她毫无关系,那这个大佛呢?


    他早已想起了一切,或者说从来没有失忆。


    她献上的计策和那个谶言,他全都记得。


    她不知道,是池彻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于他,还是自己在昨晚接风宴上吐出蟹黄的动作,暴露了自己。


    总之,他特意送她来看这尊佛像,就是为了告诉她,他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对大虞的威胁。


    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时毓纷乱的思绪疯狂翻涌,率先涌上来的,却是他的恩情。


    菱叶洲危难之际,他舍命为她挡箭;身居摄政至尊之位,却甘愿佯装失忆,忍受她崩溃暴走的谩骂指责,只为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境。渔村朝夕相伴的数日,烟火寻常,温情脉脉,在竹筏上拥着她说:若能做个乡野莽夫,与你在此相守一生,该多好。他还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离别前,他含泪承诺:胜,则孤亲自迎你回去,三媒六聘,以正妻之礼娶你。负,你便自行离去,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买个不大不小的宅子,寻几个贴心人伺候,悠闲安稳过活……


    这一幕幕交织在一切,时毓终于发现,他的爱,远比她以为的更深。


    既然他当时没有杀她,这两年也没有杀她,此时主动暴露已知她身份,绝不会是为了杀她。


    他的目的,不是警告,不是试探,而是让她知晓,他们在江南相知相识相爱的所有记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没忘记两年之约。今晚和谢襄决斗,仍是为了如期迎回她。


    他的目的,是叫她安心。


    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眼眶,时毓抬头仰望着那尊佛头,让汹涌的泪意一点点渗回去。


    许久,她低下头,将那些翻涌的情愫悉数压回心底。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如何在这重重杀机中保全自己、把握当黄雀的契机。


    回到四方馆时,日头已偏西。


    馆内远比昨日喧闹,数十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往来穿梭,神色肃穆,将原本清静的驿馆搅得满是肃杀之气。


    原来是京兆府尹周敬正带人排查。


    周敬见聂赤与噶尔归来,连忙上前拱手见礼,恭恭敬敬地说:“可汗、外相恕罪,昨夜城中发生变故,左仆射遭人行刺,刺客负伤逃窜,据目击者指证,刺客潜入四方馆方向。事关朝廷重臣安危,下官奉命前来排查,无奈叨扰贵使团,好在排查已近尾声,片刻便好,绝不多扰。”


    话音刚落,吐蕃二王子便挤到聂赤身边,愤愤告状:“父汗!这些人分明是针对吐蕃使团!排查之时,只对我们百般苛刻,每个人都被单独唤出,与花名册上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逐一核对,连随行的马夫都不放过。可那回纥使团,不过是草草清点了人数便罢!”


    他满眼怒火,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怨气:“定是因为昨晚枢密使被我的蛇咬伤,他失了面子,便怀恨在心,派这些人来刁难我们!这中原人真是卑鄙无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