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二王子倒也没想置他于死地,只是为了雪耻报仇。见他倒下,便掏出解药奉上,顺便向聂赤邀功:怎么样,我厉害吧?
聂赤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死他才好。
池彻服下解毒丹,已无性命之忧,但因肢体麻木,仍需静养数日——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明晚宫宴,他正愁没有合适的借口不去参加,这不就有了吗!
一场接风宴因为这场闹剧终究是不欢而散了。
时毓得知池彻身中蛇毒险些丧命,不禁懊恼万分,不该试图表露身份的!
若不是为了掩护自己,他本不该有此一灾!又是中毒!
哎……她望着窗外几乎滚圆的月亮不住叹气,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尽管夜色已深,虞衡回来后还是第一时间去了长孙贤的房中看望孩子。
小王子早已睡着,在母亲身旁打着轻鼾。天儿热,长孙贤担心冰鉴的寒气伤了孩子,便没让放,只给孩子穿了个肚兜,自己在旁打着扇。
见虞衡进来,她忙搁下扇子,下床来迎。
虞衡嘘了一声,随手一摆,示意她起身,而后走到床边俯身看去。
他忍不住想捏捏孩子白嫩饱满的脸蛋儿,又恐吵醒了他,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长孙贤拢了拢外衣,遮住比生孩子前胀大了两倍的胸脯,走到他身边道:“殿下只管捏便是,小孩子睡觉没有那么浅的。”
虞衡头也不抬:“是么?”
长孙贤笑笑,示范似的,捏了捏面藕似的小胳膊,朝虞衡笑道:“瞧,没醒吧?”
虞衡嗯了一声却没有照做。
从离开四方馆,准确的说,是噶尔推开那盘螃蟹,离开宴会厅,他便开始频繁走神,无论如何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绪。
池彻已然给了他充分的暗示。
策马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噶尔那张毛发奓张的面容下,究竟藏着一张怎样的脸?两年过去,她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吗?她为何要在此时进京,又是如何说服聂赤为她遮掩?她那得来不易的情动,是否已被距离和岁月消磨殆尽?为何阔别两年重逢,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讽刺和仇恨,没有一丝丝情谊流露?
无数次勒马欲返,恨不能即刻折回四方馆,看她是否安好,问她别来境况,更想将她牢牢绑在身侧,此生再不放开。
又无数次,他告诉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把她安全送走,远离洛阳这个风暴眼。若实在做不到,也绝不能暴露她的身份。宫宴之前,留在四方馆其实比来他身边更安全。她实在聪慧至极,此情此景下,吐蕃外相的身份,是最可靠的护盾。只要身份不暴露,便是谢襄杀红了眼,也不至于招惹吐蕃人。
此刻,他的注意力只在这张可爱的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便又飘回四方馆。
对这小婴儿发自肺腑的喜爱,突然就烟消云散了,甚至生出一丝丝厌恶。
这孩子五官轮廓没有一丝像他的地方。
什么时候时毓才能给他生个孩子?
要是今晚能怀上就好了。
忽然,他直起身,风风火火地朝外走去,再也不顾上吵醒熟睡的小人儿,扬声高喝:“王禄!”
王禄忙窜上来。
“去请梁太医来!”
王禄一怔,小心地问:“现在?”
虞衡瞥他一眼,不耐地答道:“现在!”
不多时,睡梦中的梁太医被拉出被窝,披上衣服,背起药箱,架上骏马,,风驰电掣般朝摄政王府驶去。
到了摄政王府,梁太医瞌睡虫早被颠没了,晚饭也差点被颠出来。
他以为摄政王得了急症,抱着翻腾的围,小跑着去见虞衡。
虞衡早已等候多时,一见他,便命人关闭房门,面容凝重,声音低沉地吩咐:“梁卿,两年前你为孤拟定了调理肾精之方,后因孤骤然返回京城不了了之,现在重新开始吧!”
梁久安:“……”
不是,孩子都生出来了,还调个啥?!
另外,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不了了之的原因是,殿下当时和毓夫人闹别扭吧?
虞衡兀自宽衣解带,往床上一躺下,迫不及待似的:“来,先扎针!”
梁久安:“……”
殿下,你来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翌日, 六月十五。
大虞礼部官员一早就到了四方馆,道是奉摄政王令,尽地主之谊, 带吐蕃使团游览洛阳城。
暑气蒸腾,礼部特备了一辆四驾并辔的马车,专供可汗与外相乘坐。
马车极为宽敞,四壁蒙着上好的蜀锦, 坐榻铺着打磨光滑的湘妃竹席, 触手生凉。车厢四角各置一口小冰鉴,冰块在铜壁内缓缓融化,冷气氤氲, 将外头的酷暑严严实实地挡在车帘之外。案几上摆着冰镇的瓜果,西瓜切作月牙瓣,荔枝剥了壳盛在水晶碟里, 还有一壶冰透了的桂花酸梅饮,壶壁凝着密密的水珠。
马车辚辚驶入城中, 沿定鼎门大街一路向南。
这条大街宽有百步, 足以容八驾马车并辔而行。两侧商肆鳞次栉比, 一眼望不到头, 各色幌子在热风中肆意翻卷。
沿街楼阁皆是飞檐翘角的形制, 高高低低错落有致, 琉璃瓦在烈日下流光灼灼,朱漆栏杆上雕满祥云瑞兽, 连墙角不起眼的排水沟石雕地漏, 都精精细细刻着莲花纹样。
绸缎庄的伙计光着膀子,站在门口高声喝卖;博古斋的掌柜则摇着蒲扇,在檐下慢条斯理地喂鸟, 竹笼里的画眉鸣声清脆,与隔壁银楼里传来的敲银声相映成趣。
偶尔有西域商人骑着骆驼路过,驼铃悠远,他们身着窄袖胡服,头戴尖顶帽,与穿宽袍大袖的中原士子擦肩而过。
酒肆里飘出胡姬跳舞的琵琶声,混着烤肉的香气,引得路人频频驻足。
卖胡饼的小贩推着独轮车,在熙攘人群中灵活穿梭,车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混在骈阗的车马声、商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里,酿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市井小调。
时毓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一切,忍不住感慨:“洛阳可真繁华啊。”
比她一路北上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更繁华。这种繁华并不是不接地气的,反而让人感到蓬勃的生命力,更接近现代文明的感觉。
之前时毓想回洛阳,就像十七岁时想去北京一样,总觉得大城市的包容性更强,传统观念的束缚会更松,人可以活得更自由。
而现在,在经历过一系列政治风暴的洗礼,积攒了一些政治资本后,她来这个城市的目的,变成了权力。
曾经她想要权力是为了自保,现在则是为了改变。把这个时代,改变成回不去的家。
聂赤也一只盯着窗外。从入大虞境一路到洛阳,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车窗。
那些连绵的稻田、规整的水渠、官道上络绎不绝的商队,还有此刻眼前这宽阔得能并排跑八驾马车的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商肆楼阁,每一样都在敲打他的心。吐蕃兵强马壮,骑兵驰骋高原无人能敌,可论起农耕之精、商贸之盛、城池之固,远不及中原。他引以为豪的逻些城和洛阳相比,就像像一座粗糙的石头寨子比之金碧辉煌的宫殿。
“有朝一日,逻些城也会如此。”他看着窗外缓缓掠过去的飞檐翘角道。
时毓回过头来:“会的。”
聂赤拿竹签叉起一块冰镇西瓜递给她,唇角微扬:“不过,还要多多仰赖外相的运筹。”
他今日换了身轻薄的赭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古铜色的锁骨,比起昨日的盛装,多了几分闲适,也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吐蕃至今还是奴隶制,可汗其实就是最大的奴隶主,亦是神权与王权合一的至高主宰。因此初见时,聂赤的等级观念远比重门第的中原门阀严苛,看待时毓时,俨然带着神明俯瞰凡俗的倨傲姿态。而现在他已然可以为时毓倒水、递西瓜,有中原君主折节下士的意味。
这转变,不是因为受到了中原文明的教化,更非时毓刻意引导的结果,而是一个心怀宏图抱负的王者,亲眼目睹中原的繁华之后,自然而然发生的转变。
他麾下骁勇将士数不胜数,战力强横足以震慑四方,却没人能帮他改变这片土地固有的治理方式,让高原大国变得像中原一般富庶繁盛。他需要时毓。
时毓接过西瓜,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神清气爽。
半晌,待瓜皮见白,她擦擦嘴笑道:“可汗放心,答应您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其实我已经想得差不多了,名字都取好了,就叫三个五年计划。待您归国之日,我把每一步怎么走、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全部整理成册,命人送到您的案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