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甩开幕僚,痛斥:“混账!我怕的是身后名吗?我怕的是弑君不义,招致天下野心家群起攻之!别忘了,江南还有十数万驻军,都是虞衡的死忠之士!”


    弑君这事儿哪儿那么容易瞒得住!


    夺皇位容易,坐龙椅难。纵然小皇帝是个傀儡,但他毕竟在君位,象征着天下正统,是民心与礼法的维系。满朝文武容不下一个弑君篡位的逆臣,不会服他。那些世代簪缨的门阀,更会借讨逆之名联手打压,让他腹背受敌。


    江南驻军一旦打进北方,天下节度使怕是会纷纷自立,他必成众矢之的。


    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做那人人得而诛之的乱臣贼子,不如暂且隐忍——虞衡不能人道,无子嗣可继,根基全在江南,只要断了他的粮饷商路,再在朝堂上慢慢架空他的权力,不愁耗不死这个废人!


    谢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城门下的虞衡,冷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传令下去,所有伏兵即刻撤隐,不得有误!”


    幕僚重重叹了口气,甩袖而去。自这之后,他终生没再回洛阳。


    等候良久,虞衡终于对谢襄彻底失望。他将长枪交给翊卫,与皇帝相携,带着长孙谦及众臣,缓缓走进定鼎门。


    “站住!”顾昭叫住准备偷偷溜走的李公公。


    李公公噗通跪倒在地,面色煞白,满脸堆笑,刚说了一个“皇”字,脑袋便与身体分了家。


    鲜血溅在城门上,成了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中,唯一的祭品。


    虞衡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与孤注一掷的反杀,最终以这样一种近乎潦草的方式落幕。于他而言,不值得庆幸,只觉得可惜。


    定鼎门内的洛阳城,风起云涌,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夏侯仪将时毓带到关押叶白的地方。


    这里离时毓的营帐很远, 在营区的边缘。


    夏侯仪没有告诉时毓,虞衡曾赐下毒酒,想要无声无息地处死叶白。


    她只是在时毓进门前提醒:“叶白能蛊惑素有活阎王之称的顾昭、利用你逃离顾昭的掌控, 甚至挑拨你与殿下失和,实在是危险至极。那南洋商路,兴许根本不存在,只是她为了活命留下的后路。切不可轻信于她。”


    时毓心知, 除了最开始被叶白引到顾昭帐中, 后面的种种,顶多算是两人共谋,实在不能全都算在叶白一人头上。


    不过她并未反驳, 而是点点头道:“我会小心的,而且,这不是还有你在吗?你我二人相互提醒吧!”


    夏侯仪点头应允。


    时毓又道:“至于那南洋商路存在与否, 其实很好验证,只需派人去明州港查探近五年来可有船只往返南洋, 是何人装货、货属谁家, 再找商户问问获利几何, 便一清二楚了。”


    夏侯仪道:“明州离余杭不过三百余里, 快马兼水路, 朝发夕至, 两日便能来回,待会儿我便派人去验证。在此之前, 你不要给她任何许诺, 更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


    她连饭都不肯吃,还会提要求吗?时毓对此表示怀疑。


    如果会,那她唯一的要求应该是死亡吧。


    当初她答应帮忙招安池彻, 提出的交换条件就是,事成之后让她去死。


    时毓当时说的是,“如果到时候你还想死的话,我可以帮你。”


    可现在,无论叶白多么想死,她都不能兑现诺言了。


    至少在南洋商路正式启用之前不能。


    时毓走进营房。


    外面是酷暑,然而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却透着一股阴森凉气。


    叶白伏在床板上,一动不动。瘦削的脸颊泛着一层青灰,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空洞的眼瞳望着虚空,仿佛魂魄早已离体而去。又好像,她早已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游荡在世间的灵体。


    方才夏侯仪的那句‘不要答应她任何要求’给了时毓一丝乐观的希望,所以眼前这一幕对她的冲击很大。


    叶白的状态远比她想象中更糟糕。


    时毓相信她不是装的,想想她经历的一切,如果换做自己,可能早就崩溃了。


    “叶白……”她轻声呼唤,叶白的眼神丝毫不动。


    她鼓起勇气走得更近些,近到能看清叶白微微放大的瞳孔。


    若非叶白的身躯还有轻微的起伏,时毓几乎认定她已经死了。


    时毓蹲下去,平视着她:“我回来了。我把池彻活着带回来了,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哪怕让我履行诺言,让你去死也行,说句话吧!


    叶白毫无反应。


    她铁了心要放弃这具驱壳,人间再没有谁能将她唤回来了。


    怪不得连陈博都束手无策。


    时毓默然叹气,起身拉着夏侯仪退出营帐。


    夏侯仪蹙眉:“怎么,你也没办法?”


    时毓重重一叹:“确实很棘手。”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法子。”夏侯仪道。


    时毓看她那肃杀的表情,便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怀柔手段,果听她道:


    “咱们的目标无非是让她交出南洋商路的人员、节点、以及接头密语,我现在就把她拉起来,直接问她。如果她不说,就用刑,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她还不说,就对那个给她传话的小孩用刑。如果她求死,是因为爱上顾昭,愧对朱雀盟死去的弟兄们,那吕桓的生死,她不会不在意。”


    时毓苦笑:“我相信将军一定能从她嘴里套出这些话。问题是,套出来也用不上。”


    营区几乎没有树,烈日当头,夏侯仪额头和鼻头上起了一层细汗,她抱起双臂,口气冲起来:“怎么用不上?难道偌大个余杭,找不出可用之人?”


    时毓擦了把汗,拿手绢轻轻扇着风,没好气地回怼:“你别抬杠行不行。余杭人杰地灵,自是不缺人才,只是没有现成可用的。对我们来说,最省时省力的方式,便是沿用朱雀盟的人。那些人,世代给四姓门阀经营铺面、管理码头、跑船送货,他们的技术、经验、人脉都不是朝夕能培养出来的。


    要是用你的方法,先撬开叶白的嘴,再根据她提供的线索,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就很麻烦了,再逐一说服他们为我们所用,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只有让叶白主动招揽,把整条线整编收归朝廷,才能事半功倍。”


    夏侯仪知道她说的在理。在此之前,南北商路为何不通?根子就在人上。


    战前,知识被门阀垄断,有学识的人只能为他们所用。


    战后,这些人才死的死,散的散,要么被朱雀盟招揽,要么慑于朱雀盟之威,不敢为朝廷效力。朝廷新任用的人手能力不济,剿匪剿不明白,漕运货运更是管得一团混乱。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没出声。


    半晌,时毓问:“让吕桓来劝过吗?”


    夏侯仪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下来:“没用。可能只有顾昭来,会有那么一点用。”


    可顾昭不可能回来。


    他要护送殿下回京,顺利进京之后,还要帮着殿下夺回洛阳的控制权,肃清谢襄安插在禁军、皇宫,乃至摄政王府的暗桩。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立刻往余杭来,叶白这个状态,能撑到他回来吗?


    肯定不能指望他。


    时毓一时找不到思路,便对夏侯仪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吧。不过,当下倒是有两件事是可以立即去做的。其一,派人去明州港确认南洋商路。其二,给陈博回个话,叶白,我接收了。”


    “你还没想出办法就接收,是不是太草率了?”夏侯仪


    时毓摇摇头:“叶白是我从顾昭帐中救出来的,我理应对她负责。再者,陈博是我的先生,他有麻烦,我不能坐视不理。反正他不能把叶白带回洛阳,若长期滞留在此,你哥也免不了吃挂落。”


    她望向营房,叹了口气,“把叶白交给我,若真拦不住她赴死,殿下怪罪下来,我承担得起。若顾昭因此记恨谁,记恨我,总比记恨你们这些同僚好。大敌当前,你们还得齐心协力帮殿下对付谢襄呢。”


    夏侯仪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确实,殿下留下的命令,陈博是一定要把叶白安置在余杭的,她兄长推辞不接,就是想熬死叶白,让叶白死在陈博手中,以防责任落到他自己头上,被殿下怪罪,被顾昭记恨。


    可若如此,便把陈博得罪透了。顾昭也会因此和陈博结下仇怨。他二人算是殿下的左膀右臂,真要有了龃龉,相互掣肘,确实会给谢襄可乘之机,对殿下大不利。


    夏侯仪也是基于这些考虑,才没有一口回绝陈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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