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怎么可能有亲自花钱的机会。


    虞衡身上从不装钱。


    他尴尬地看着时毓:“我听你方才的口气,你应该有很多钱吧?”


    时毓横眉冷对:“瞧你说的,我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真把自己当赘婿了?”


    虞衡狠狠捏了捏眉心。


    蔡伦赶紧道:“我可以借给大哥。”


    时毓:“你的钱方才不都送出去了吗?”


    是被你送出了,蔡伦心说,不过那些都是上官拨给我的‘活动经费’,我自己还有钱呢,就算没有,这种情况,就算借遍亲戚朋友,也得借来不是?


    不过虞衡没让他说出口,“我如今确实身无分文,但我会谋生。等咱们回到京都,可以赚了还给你。”


    “你倒是会空手套白狼!”时毓推了他一把,终于从的桎梏中恢复自由。


    她抱起双臂,上下打量着虞衡,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不过,我那亡夫极擅剑舞,当初我看上他,便是因他在我家宴上,一支剑舞惊绝四座。若你能日日为我跳舞,我可以为你出这笔钱。”


    这话时毓敢说,蔡伦都不敢听,他抿紧双唇,心里疯狂呐喊::夫人,你如此折辱殿下,可曾考虑过后果?


    可时毓却对他一笑:“你救了我,就是我的座上宾,届时请你与我一同观赏。”


    蔡伦连连摆手:“我……我哪有时间,我得准备上京的东西。有的忙呢!”


    时毓不依不饶:“哎,恩人为大,等你不忙的时候让他表演!”


    虞衡:……孤答应了吗?


    时毓却拍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哦对了,要跳出新意。我那亡夫当年为了讨我欢心,在剑舞上可是下了十足功夫,花样百出。你若当真是他,跳着跳着,说不定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虞衡:……时毓你也别太嚣张!真当孤任你揉搓啊?!


    然而时毓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回首看向眼那孤儿寡母。


    要把人带走,总要对人家有个交代。


    狗蛋拼命要往虞衡这边跑,两条小短腿把地上的草皮都蹬烂了,可惜两只胳膊被他娘死死拽着。他只能哭着大喊:“阿爹,你别走,你别不要狗蛋,狗蛋会很乖的,阿爹……”


    时毓心有不忍,看来这孩子真的很缺父爱啊,这才相处半天就如此黏虞衡。


    可惜虞衡注定不能留下来。若一时心软把他带到洛阳,更是这无辜稚子推入权力的风暴中心。既然注定分离,还不如早点断了这份念想。待得越久,感情越深,日后分别时,对他的伤害反而更大。


    念及此,她扭过头,对虞衡道:“安慰安慰她们吧。”


    说完率先走出寡妇家。


    虞衡很快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夕阳正沉,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地,将时毓的脸也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霞色。


    虞衡偏头看她,只觉得身轻如燕,连日来的凄苦和忐忑,都被这晚风吹散。


    他忽然觉得陈博这次很靠谱。


    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认识时毓真的不错。


    他不由弯了弯嘴角,轻声问:“我叫什么?”


    “如果你是问的是我的亡夫的话,”时毓转过头,瞳眸里映着满天霞光,红彤彤的,咧嘴露出一个虎牙,活像个准备大开杀戒的吸血鬼,“他叫池彻。”


    虞衡好悬没绷住,差点当场爆了。


    几十里外的驻军大营里,刚端起一大碗黑糊糊药汁的池彻,毫无征兆地连打了个三个喷嚏。


    “可那姓顾的说我姓虞,名衡。”


    虞衡知道,时毓故意提起池彻的名字,既是嘲讽,也是试探,是想逼他卸下伪装、露出马脚。他愿意纵着她闹、陪着她疯,却不愿顶着池彻的名和她重修旧好。


    时毓:“哦?那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人了。你还是去找那姓顾的吧。”


    虞衡不慌不忙,见招拆招:“你我以同样的方式沦落至同一个地方,想来应是共同经历了同一场劫难。既然我的记忆受损,你的未必就没有偏差。你一眼便认出了我,而我,此刻越看你越觉得熟悉,这足以说明,我们从前定然相识。与其相信一个来意不明的外人,不如我们相互扶持、相互印证,一起找回真正的记忆。”


    这橄榄枝时毓不接,反而板起脸,诘问道:“你的意思是,我记错了亡夫的姓名?”


    虞衡略一颔首,温和地宽慰道:“不过你无需自责,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比起我,你已经好太多了。”


    你真行!不仅为要回姓名自圆其说,还想顺带把我忽悠瘸了,这五年摄政王真没白干!


    时毓又好笑又好气,装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顺着他的话往下问:“你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那我问你,那姓顾的,可有告诉你,你的身份是什么?”


    “他说,我是当朝摄政王。”虞衡波澜不惊的语气仿佛是在诉说一件极其平常的小事。


    “摄政王?!”时毓夸张得表演了一番什么叫吃惊,“这泼天的富贵和至尊王权,对你没有半点吸引力吗?换做旁人,早就跟他回去了吧?!”


    虞衡道:“自然是有。只是,若我真有那至尊王权,缘何会沦落至此?是被身边人暗算,还是王权早已旁落?那顾昭来找我,是真心想迎我回去,还是想把我当做棋子?这些都未可知。找回记忆,弄清当日来龙去脉再回去,才是稳妥。”


    好吧。


    这么说倒也能自圆其说,而且完全符合他多疑、谨慎的个性。


    时毓暗自感慨,这人就算真失忆,肯定也没人能糊弄得了他。


    “那你呢?”虞衡反问她。


    “什么?”


    “这泼天的富贵和至尊王权,对你有没有吸引力?你想不想跟我回去做王妃?”


    你是真失忆了吗?我就算跟你回去也不是王妃啊!


    再说,你给我过选择权吗?巴巴得跟得这么紧,连个逃跑的希望都没给我!


    时毓暗自腹诽。


    她心里还有怨,不想现在就跪。


    “谁不想要王权富贵?我当然会被吸引。只是,死过一回后,我现在更想平平安安地活着。”


    “是吗?”


    “是!”时毓认真点头,“我依稀记得,原来有个邻居,自小便与人定了亲,她非常喜欢自己的未婚夫,每天怀着巨大的憧憬绣自己的嫁衣,可就在成亲前一晚,新郎意外落水淹死,她就疯了。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是那个男人的妻子,甚至幻想出来一个孩子,整日抱着个枕头当宝宝。人在遭受无法承受的痛苦后,会臆想出一个虚妄的世界,好让自己活下去。或许那个绸缎商丈夫,就是我臆想出来保护自己的。我希望伤害我的人已经不存在了,我希望用足够的恨,抵消对他的思念,获得余生的平和。”


    听到这里,虞衡默默垂下眼睫。


    曾经他以为,时毓精明清醒,是一块暖不透的顽石。她对他的浓情蜜意,三分真七分为假,不过是为了依附王权。为了得她几分真心,他事事包容,百般宠纵,乃至亲身诱她,却始终不觉得真正拥有她,直到骤然失去,才知道,是他没有看懂她。


    她擅长欺人,也擅长欺己。


    这些真里掺着假,假里藏着真的话,或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是假,几分为真。


    幸而现在他已经能分得出了。


    时毓望向他,真诚地问:“如果我帮你找回记忆,你可以给我一点小钱,一个不大不小的宅子,让我一个人自由快乐地生活吗?”


    “不行。”虞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和从前对臣子说话一样,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将他骨子里的王者霸气不经意间展露无遗,一时震慑住了时毓。


    以为他不装了呢。


    此时正好走到一个岔路,他牵着驴问:“哪条路通往蔡伦家?”


    合着不回驻军大营,还得继续装是吧?


    时毓气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没过河就拆桥!你不答应,我就不帮你!”


    虞衡蹙眉道:“方才我便说过,记忆未恢复,情况未明,我岂能随便做出承诺?假如我们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你怎忍心抛下他们,独自去快活?!”


    时毓:……嗷嗷待哺的孩子?你连一个都没有,还好几个?!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他没有真的失忆,怎么狠的下心自揭伤疤。


    她的无言以对终结了这场谈话。


    沉默中,一行三人不知不觉回到了本村的老槐树下,蔡伦扛着麻袋落在后面。


    吃瓜群众竟然还在,见虞衡打头走来,那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一张张嘴都不由自主得张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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