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没说不允许时毓带侍卫,显得比较有诚意。


    “可是,这个地方选得极其刁钻。”夏侯仪说。


    浣纱河自城西穿城而过,到九曲湾处突然分岔,三条支流像蛛网般蔓延,东接京杭大运河余脉,西通西溪湿地,南连城郊藕塘,水道窄处仅容一叶扁舟通行,宽处却能藏下十余艘船。


    而菱叶洲是湾心一座孤岛,四面环水,洲上长满半人高的菱角藤与芦苇,只靠三条窄窄的木桥与河岸相连。木桥可拆,水道可藏,一旦有变故,撑船入汊,要么往西溪湿地的芦苇荡里钻,要么顺余杭塘河直下大运河,任凭官船再快,也难在这迷宫般的水网里追及。


    换言之,一旦谈崩,池彻想要脱身,易如反掌。


    顾昭开口:“池彻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选在此地,极有可能是为了劫持夫人。”


    夏侯仪竟难得没有反驳他,只神色凝重地看向虞衡:“殿下,这匪首本就处于劣势。我等手中既握有他在意的两人,何必任由他摆布?与其让夫人以身犯险,不如将那二人押赴刑场。若匪首果真顾念其性命,必定会设法营救,届时我等瓮中捉鳖,岂不稳妥?”


    虞衡沉吟片刻,缓缓道:“擒他易,杀他更易,可若要劝服他为孤所用,此计便行不通了。”


    时至今日,知晓招安一事的仅有寥寥数人。


    即便最早得知内情的顾昭,也未能全然明白虞衡招安池彻的深意。


    在余杭待了五年的夏侯仪却非常清楚。


    在江南,没人不爱池彻。


    他就像是江南人的精神符号,是最令他们骄傲的存在。


    ‘玉郎祭酒’的名号深入人心,即便家破人亡、落草为寇,也未曾磨灭他身上的风骨仁心。


    这些年,他顶着匪首之名,却暗中庇护了无数底层百姓,在民间声望极高。


    若是杀了他,必定激起民愤,不利于江南刚刚恢复的民生秩序。


    更重要的是,池彻与谢襄及北方门阀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若能将这柄刀收入囊中,放他入朝堂,他必会不顾一切地向谢襄发难,其破坏力与决绝之心,远非朝中任何势力可比,于摧毁门阀统治的大计而言,事半功倍。


    留他一命,益处良多:既可以彰显摄政王宽宏仁慈的胸襟,为此次南巡的各项惠政画上圆满句号,收服江南民心;又能借他之手,搅动朝局,加速门阀崩塌的进程,为虞衡的皇权之路扫清最大障碍。


    因此,夏侯仪无可辩驳,退而求其次道:“属下愿替夫人前去。属下与夫人身形相仿,三更时分戴个纱帽,想那池彻未必能认得出。”


    顾昭当即道:“只怕一开口便会暴露。池彻曾与夫人在吴郡夜市长谈,你们二人声色迥异,口音更是天差地别,恐怕模仿不来。”


    若你在栖霞岭不曾因叶家大火放弃追捕池彻,就不会有如今这般局面!


    夏侯仪狠狠瞪着他,喉间翻涌的埋怨与嘲讽几乎要冲口而出,却终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蹙紧眉头道:“那便请顾大人指教,该如何才能保全夫人安危?”


    顾昭冷声道:“拿地图,摆沙盘!”


    地图很快铺展在案上,沙盘也连夜堆砌妥当。二人当即俯身,对着浣纱河九曲湾的水网、菱叶洲的地形,商量战略布防。


    虞衡却没有插手。他始终坐在案前。好像对如何保全时毓漠不关心。


    或许是因为没了佛珠,他一下又一下,均匀地敲击着案几。


    这个举动泄露了他并非漠不关心,而是在沉思。


    只是不知在思考什么。


    陈博怀中的‘英雄救美’剧本已经揣了两天,只要虞衡提起,随时可以掏出来。


    可虞衡竟再也没提。


    难道他真的相信了夫人的那些话,不再怀疑夫人对他的心意了吗?


    以陈博对虞衡的了解,应该没那么容易。


    那他为何不趁此机会,试探夫人呢?


    陈博冥思许久,也猜不透他的想法,试探着间:“殿下真的打算让夫人去见池彻吗?”


    虞衡原本打算待顾昭活捉池彻后亲自出马劝服,以门阀血仇为诱饵,邀他入局。没想到顾昭会失手。


    如今这般局面,时毓出面,反倒比他亲自下场效果更佳。


    他若亲往,与池彻之间只能是基于利益的合作关系,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终究难收心腹之效。


    而让时毓出面劝池彻主动归降,性质便彻底不同。


    他是给予池彻复仇机会、赦免其逆党罪名的施恩者,池彻则是感念圣恩、投效明主的归顺之臣。


    施恩与受恩的关系既定,君臣名分便立住了,这远比单纯的合作更能令池彻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仔细想来,自从时毓出现,他许多筹谋已久的计划,都朝着更好的方向偏移。


    比如收用徐员外——先打压再任用,要比直接收用效果好;


    比如疏通南北商路——单单剿灭朱雀盟、扫清匪患自是不够,配套推出漕运保险,效果更好。


    比如瓦解宗族统治——制裁一个族老的影响力,远远不如女子坐堂、女子做官传播的广。


    又比如逼谢襄露出獠牙——这老贼稳如老鳖,只想耗死虞衡,虞衡想收拾他都找不到正当理由,原以为得到余杭阅兵才能刺激他,不想,给时毓封了一个夫人,他就跳起来了。


    再比如说此次诏安。


    更不必说,时毓令他枯死的身体开始复苏,给了他重获新生的希望。


    理智告诉虞衡,时毓是他的福星,应当让她放开手脚去施展。


    可那句谶言,又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懵懂孩童时,父皇便常拿个玩笑打趣他。说有位得道高人给他算过卦,言他这辈子注定毁在女人手里,叮嘱他务必远离女色,清心自守。所以他自小便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后来皇兄受伤,整个人变得颓唐萎靡,一日他无意间撞见皇兄向皇父请辞太子之位。


    皇兄说自己已无法提笔握剑,难以履行一国之君职责,更落下病根,注定不长寿。为了大虞江山长久计,恳请皇父改立虞衡为储。


    可皇父却断然拒绝,语气沉重地说,漱石先生早已推演过国运,大虞传至六代便会终结,而这场劫难,恰与虞衡有关,万不能将江山托付于他。


    那时的虞衡,年少气盛,不信天命,更不服气,只将皇父的嫌弃与皇兄的忌惮深深记在心里。


    后来被‘流放’康州,他立誓绝不会背叛皇兄,后来南方叛乱,他立刻应召而回,也是因为不想被命运摆布,坚决不让大虞因他不配合而亡。


    直到被长嫂毒害失去男子能力,父皇当年的玩笑如惊雷般在耳畔响起,他才第一次开始动摇,开始相信,人的命运或许早已注定,无论如何挣扎,终究逃不脱既定的轨迹。


    摄政之后,他得知了漱石完整的谶言,一直以为,大虞会亡在野心勃勃的谢襄手中,而那句月满中天,指的是小皇帝的生母,谢太妃。


    他此番前来见漱石,是想得到更多详细信息。


    在第一次拜访枕流观之前,他从未往时毓身上想。


    直到那鹤童婉拒道:道在言内,意在象中。


    大道已定,就在谶言内,你所追求的真意就藏在字面表象之中。


    他蓦得把‘食虞’和‘时毓’联系起来。


    思及时毓对天下大势的精准判断,层出不穷的治世良策,以及那份遮掩不住的勃勃抱负,他越发觉得,时毓才是谶言中那颗会颠覆大虞的异星。


    而这份怀疑,经漱石先生不动声色的提点,便彻底坐实了。


    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三十年的国运推演,印证了漱石先生的精准。


    他自己半生的坎坷,也仿佛在印证命运无法改变。


    虽然漱石还道:改变命运的方法很简单。


    是啊,只要杀了她,就能一了百了。


    偏偏她已在他心中深深扎根,更是他绝望人生中唯一的浮木。


    杀死她,就等于杀死他自己。


    陈博这一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浑水,令虞衡本就纷乱的心绪,越发纠结难安。


    他忽然起身,招呼陈博一起出去走走。


    这一走,又是将近一个时辰。


    陈博腿都快断了。


    “殿下。”他擦了擦汗,“能否容臣歇息片刻?”


    虞衡抬眸,才发觉自己竟行至断崖边那株老橡树之下。


    夜色已深,星子缀满天幕。


    “坐吧。”虞衡席地而坐,随手拔了根草,如同抚摸小鸟的羽毛一般捋着草叶子。


    陈博在他对面恭谨跪坐。


    “卿教夫人读书有段时间了,夫人智谋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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