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衡、池彻,乃至时毓自己,一听到那谶言,便下意识认为,那主 “食虞” 的异星,会应在自己身上。
可这谶言并未指名道姓,只因为时毓和食虞谐音、只因她有才有抱负,便把这凶名硬扣在她头上,是不是有点牵强?
反观漱石,既是池彻之师,极有可能是朱雀盟幕后真正的主使,池彻失败后,她亲自出马力挽狂澜,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亦是女子,若由她执掌天下,岂不也正应了 “月满中天” 那句谶言?
念及此,时毓才开始回想自己在枕流观里经历的一切,慢慢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才是朱雀盟陷阱3.0?
那虞衡到底有没有上当?
她该不该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
却说那两个渔夫向上攀行片刻,见虞衡一行人早已走远,神情骤然一变,将那尾大鱼随意掷在地上。
那年长之人,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淳朴良善,反倒一脸阴鸷狠厉——赫然便是数日前奉王妃谢凌音之命前来刺杀时毓的死士。
他抵达吴郡时,时毓已登上去往余杭的渡船,待下船,更径直入了驻军大营,他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这些日子,他一面暗中招兵买马,一面蛰伏打探,终于通过一个被革去军籍的痞卒,联络上了一个驻军军官,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找到了下手的机会。
今日,他特意带了自己招募到的,最得意的杀手前来,只为认人。
至于王员外托他们送鱼一事,自然是子虚乌有。
他不过是随意编了个故事,借机与虞衡一行人搭话,好让杀手认清时毓的容貌。
当然,他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随便编的这个故事,在无形之中,给天下大局埋下了怎样的变数。
他看向那年轻 “渔夫”,沉声道:“看清了吗?”
年轻渔夫点了点头,眼底迸出阴狠寒光,狞笑道:“看得很清楚,绝对忘不了。”
“好。我已探得消息,她明日便会再度离开驻军大营,独自去见那朱雀盟匪首,届时便是动手良机。我领着弟兄们引开她的暗卫,你只管取她性命,务必确认她死得透彻。”
年轻渔夫应声,又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成之后,放我大哥出来。”
他兄长本是余杭守城队正,因垂涎他人妻室,竟深夜入室,屠戮对方满门,被判秋后问斩。
死士冷声道:“你兄长这点小事,对谢氏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扼住对方脖颈,恶声警告:“但你也给我记牢了,万一被擒,即刻自裁,绝不可牵连……”
年轻渔夫身形骤闪,手腕如电翻扬,轻描淡写便将他的手格挡开去,不耐烦道:“啰嗦死了,真当自己是我爹不成?”
他望着山下时毓一行人渐远的身影,皱眉道:“你们还要格外留心池彻。听闻他武艺极高,极难对付。若他出手护着时毓,我便没有十足把握。”
死士冷哼一声:“你不必管他。咱们一动手,暗卫必定以为是他派来的人,定会分兵去对付他;而他也会认定我们是朝廷派来擒拿他的,盛怒之下,别说护着时毓,说不定一剑便将她杀了。到那时,反倒省了咱们的功夫。”
年轻 “渔夫” 眼底一亮,赞道:“好计,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
回程虞衡没再骑马,而是钻进了时毓的马车里。
仿佛昨夜的龃龉已被时毓的眼泪冲走,池彻不再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芥蒂。
又仿佛他早已洞悉她来时的全部旖旎遐思,一定要满足她。
可时毓根本没有作诗唱歌的心思,她在拼命权衡,该不该对虞衡坦白。
而虞衡则一派松弛闲适,摩挲着她的手,闭目养神。
马车内鸦雀无声。
良久,时毓终是试探着开口:“殿下,妾听闻,那漱石道人三十年前曾推演国运,且件件应验,她当真有那么厉害吗?”
虞衡缓缓睁开眼,幽深如寒潭的双眸沉沉地望着她,只淡淡道:“你觉得呢?”
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时毓心跳如鼓,故作天真地点头:“妾本来不觉得,毕竟耳听为虚。可一见那鹤仙,妾便惊呆了,竟有这么厉害的法术,我们离得那般近,却半点看不出破绽。后来蔺芝引我进了偏殿,我一进门,险些吓掉魂。”
虞衡对她在枕流观的经历显然颇有兴致,“哦?怎么回事?”
“那屋里竟有一只活生生的白虎!你不知那虎身形何等庞大!” 时毓连说带比划,将那虎的威风可怖形容得淋漓尽致,而后又道:“有黑斑黄纹的老虎,却不知世间竟有白色之虎,更不知虎能长得如此巨大!以妾的身形,怕是刚够它塞牙缝的。”
虞衡:“孤倒是见过老虎,还打过几只,却远不及你说的这么大,不过,白虎是有的,先秦《礼记??曲礼》记载,‘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可见白虎与朱雀、玄武、青龙并列,都是神物,寻常见不到也正常。”
“朱雀……”时毓故意重复了这两个字,盼虞衡能联想到朱雀盟。
不过虞衡心思太深,即便联想到,她也看不出,所以她很快又道:“殿下的意思是,这白虎和那仙鹤一样,都是障眼法变出来的?”
虞衡问:“你没摸摸看?”
时毓讪讪道:“没敢。”
虞衡又问:“吓傻了?”
时毓嗔道:“妾平日里可不是胆小的人。只能怪那漱石的术法高超,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难以看清。万一是真的呢?妾可不想因为好奇,丢掉一条胳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恫吓人心。
虞衡你听进去了吗?!
别相信那谶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虞衡还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微微换了个姿势,将上半身稍稍后撤,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淡淡间道:“蔺芝和将你叫去,便是为了吓唬你?”
时毓撅了噘嘴,“妾觉得是!殿下你说,漱石那种神仙般的师傅, 怎么会教出这般小心眼的徒弟?”
潜台词:你想想, 能教出这种徒弟的师傅,能是一言定国运的大师吗?
不等虞衡回答,她忽然哎呀一声, 掏出了蔺芝和给的那个荷包,“妾看她房中画了很多符,本着不能白来的想法, 求了一张早生贵子符,不会被她坑吧?”
虞衡的神色这才终于有了松动, 眼神也柔了几分:“你求了早生贵子符?”
什么符能打动你, 我就求什么符!
时毓心里如此想着, 却做娇羞态, 扭捏道:“殿下可还记得, 妾第一次侍寝——那次算吗?”
虞衡很有默契得知道她说的哪一次, 想起了当时那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唇角不觉微微上扬, 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 殿下说不算便不算,虽说妾是抱着侍寝之心去的。妾那时说过,算命先生曾言妾命带八子, 欲为殿下分忧。方才一进观门便想,旁人想进都进不来,我可不能白来。既然众人都说漱石道人精通占卜,她的徒弟想来也差不了,于是便让蔺芝和再为妾卜算一番,何时方能为殿下诞下麟儿。”
“好一个不能白来。” 虞衡失笑,“她算得如何?”
时毓轻哼一声:“她说,先前给妾算命的不过是个棒槌。实则妾命中子嗣单薄,若能携她所赠符箓,在返回洛阳之前多多努力,尚有希望怀上麒麟子。可一旦回到洛阳,非但亲近殿下的机会变少,即便有孕也难以保住。妾一时惊惧,当即下跪求符了。”
虞衡用幽深难测的眼神盯着她:“她真的这般说?”
“妾岂敢欺瞒殿下!” 时毓双目圆睁,旋即又道:“不过,她素来爱慕殿下,心中嫉恨于妾,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假,妾也无从知晓。总归,与天命对话的是他们,想说什么,还不是凭他们一张嘴。”
时毓悄悄观察着虞衡的神色,小心劝道:“反正算卦之事也不可尽信,所谓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再者,若人这一生的贫富悲喜早已被命运框定,那又何必挣扎?丢盔弃甲,坐等命运捶打便是了。所谓事在人为,她说妾子嗣稀少,妾偏要多生,她说妾的孩儿难以保全,那等妾有孕之后,求殿下为妾派下几十名高手护卫,将妾严密护持起来,好不好?”
这些道理虞衡能听进去几分,她无从知晓,可子嗣素来是虞衡的心病。一谈及孩子,他果然神色微动,探手将她揽入怀中,沉声道:“好。”
当天下午,吕桓带回了池彻的回信,约在明日三更,浣纱河九曲湾的菱叶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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