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明知叶白这番话多半是为了拉拢她、迷惑她, 时毓的心头还是狠狠一震。


    不知道为什么,她深信阿哲说得出这些话。


    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逆党,那个本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匪首, 却偏偏视每一条无辜的生命。


    只因不肯牺牲一个路人,便甘愿放弃唾手可得的巨大好处, 不惜与属下生出嫌隙, 甚至间接导致朱雀盟倾覆。


    叶白看出她的动容, 悠悠问道:“夫人, 池彻救你不图你什么, 我更没有资格要求你报恩。请你想一想, 他这么个人,该死吗?”


    *


    池彻该死吗?


    时毓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陈博。


    陈博知道虞衡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杀池彻, 而是想收为己用, 但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缄默。


    只有时毓在说。


    他明明只是奉命讲《虞六典》,时毓却按照传道受业解惑的座师标准来要求他,遇事不决就问他, 而且什么都敢说,对他没有一丁点防备,有次甚至跟他说,她不是这世界的人……


    搞得他们之间好像真有什么师生情谊似的。


    但奇怪的是,在他一次次地抗拒中,那莫须有的师生情谊竟好像真的产生了。


    他竟会时不时教训她:这话不该与我说;此等言语,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这些事非夫人该操心的,不必多问!


    可他越是告诫,时毓说得就越多。


    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那些藏在心底的困惑、隐秘的思绪,她都一股脑地倒给他,毫无保留。


    这自然不是时毓天真无城府,恰恰相反,这正是她心机深沉之处。


    她在用主动信任诱导策略,与陈博建立信任。


    这套策略的核心在于,以自己的坦诚换取对方的信任。


    操作方法是:主动抛出自己的困惑与隐秘,袒露内心的柔软与软肋,再坦然向他求助。


    她的目的并不是在陈博这里得到答案,至少现在不是,而是让他真切感受到 “被信赖、被需要”,然后慢慢对她产生责任感。


    在权力的核心,相互信任的关系是极难建立的。


    因为权谋场上,多数关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我们相互提携。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终究脆弱,双方总会忍不住怀疑:对方会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弃我?


    真正能抵御利益侵蚀、建立起深层信任的,往往只有两种:


    一种是以血缘、姻缘为纽带的亲缘联结,靠与生俱来或后天绑定的情感与责任筑牢羁绊;


    另一种,则是师生、主考官与考生这类因传道授业、知遇之恩结下的情谊。


    这场短暂的教学,为时毓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为了抓住机会,她甚至会提前将该学的内容背熟,把课堂上的时间都省出来,专心与陈博闲谈。


    陈博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既不和朝臣来往,也不和宫人走动,很难拉拢。


    但他既掌内侍监之事,又能为虞衡处理政务,地位超然,且深得虞衡信任,是绝对值得拉拢的。


    拉拢他,甚至比拉拢顾昭、夏侯仪有用得多,也安全得多。


    是以时毓才对他用这招。


    这招也只能对他用。


    首先他是个阉人,走得稍微近些也不会犯了虞衡的忌讳——当然这只是时毓的一厢情愿,因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虞衡不是正常人。


    其次,陈博的底色是秉直刚正,他不畏强权,也不趋炎附势,昔年敢为虞衡争取援军,而不惜触怒玄宗,落得宫刑之祸,足见他的风骨。


    最后,他受尽屈辱,却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变得偏执阴鸷去报复社会,依然踏踏实实地辅佐虞衡,默默编纂史册,甚至依然心怀慈悲,救了玲珑性命,足见他的坚韧可靠。


    时毓笃定,自己的话到了他这里,绝不会被泄露,更不会被利用。


    一言以蔽之,他值得信赖。


    而与陈博建立起这份信任的好处,不言而喻。


    假以时日,这位被她‘真心相待’的老师,终将成为一份可靠的指引与庇护。


    见过叶白之后,时毓将叶白的话和自己的感受都说给他听。


    从整个江南的悲剧,到池谅的个人悲剧,从朱雀盟的所作所为,到那些人为了心中理想所付出的牺牲与悲壮;再到她与池彻私下里的两次交集,乃至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份跨越立场的共鸣……


    陈博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


    两天前,因为顾昭受罚不便行动,他去请示虞衡,实施‘英雄救美计’所需要的‘刺客’由谁来调度训练?


    他设计的剧本是,殿下去往城隍山见漱石先生时带上夫人,然后让夫人独自游览山间风光,此时,伪装成朱雀盟余孽的翊卫便伺机出现,佯装刺杀夫人。夫人身边的护卫奋力抵抗,却终究不敌,只能护着夫人狼狈逃窜。逃至一处悬崖时,最后一名翊卫战死,刺客步步紧逼,夫人陷入绝境、高声呼救。就在此刻,殿下从天而降,挡在夫人身前,为她受了一刀,而后英勇斩杀所有刺客。紧接着,他伤口流出 “黑血”,太医宣告刀上淬毒,殿下命悬一线,唯有心爱之人的心头血可作药引…… 届时,只要夫人愿意取血相救,便说明她已对殿下情根深种。


    虞衡看罢剧本,竟说,靠欺骗赢得一个女人的心,终究非大丈夫所为,孤和那笨蛋诸侯不同,无需用此伎俩,此事作罢吧。


    言语间自信满满,似乎已经得到了时毓的心。


    陈博于是撕了剧本,把这事儿放下了。


    可此刻听了时毓的言语,他发现,殿下显然是高估自己的魅力了……人家对一个穷途末路的贼寇念念不忘呢。


    陈博有预感,倘若池彻当真被招安了,殿下一定会后悔没在那之前,牢牢抓住时毓的心。


    他一面克制地劝诫时毓:“池彻该不该死,不是你该关心的。作为君王,殿下不容你插手朝堂之事,作为男人,他不容你心里装着其他男人。你不插手,他未必没有活路,你若插手,他必死。”


    一面又在时毓离开后,根据她和叶白的约定,紧急撰写了另一套‘英雄救美之策’,只待虞衡需要时,便可即刻呈上。


    因为他听得出来,时毓不可能听劝,她非去见池彻不可。


    他也看得出,殿下想杀池彻很容易,想抓他也很容易,但想让他为自己所用,绝无可能——除非叶白愿引路,有时毓从中斡旋。


    那么,把诏安和英雄救美结合起来,就是为殿下分忧同时保护时毓的最佳方案。


    ——是的,他要保护时毓。


    其实池谅也曾是他非常崇敬的人。


    只可惜,池谅被贬黜时,他只是掖廷里倒夜壶的小太监,没有为其发声的资格,只能洒一杯浊酒,遥遥相送。


    虽然他不赞同池谅后来的谋逆之举,唾弃朱雀盟与朝廷为敌犯下的种种罪行,甚至站在天下安定的角度,反对虞衡诏安池彻,但,他欣赏和他一样,不人云亦云,愿为心中道义不顾一切的人。


    时毓明知保下池彻,定会惹来虞衡的猜忌乃至厌弃,却依旧执意为之,与他当年明知开口为虞衡争取援军,必会触怒先帝、招致横祸,却仍义无反顾地当堂进谏,又有何异?


    作为一个老师,他认可这个勤奋聪慧谦卑真诚的学生,理当保护她。


    *


    时毓确实不会听劝,她觉得池彻不该死。


    若她袖手旁观,以池彻如今的处境,为救叶白,必定会选择孤注一掷。


    而只要他敢现身,虞衡断不会放虎归山:要么当场格杀,要么擒获后施以极刑,以儆效尤。


    时毓能想到的,抱住他性命的唯一途径,便是诏安。


    可是,诏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池彻和历史上那些叛逆朝廷的匪首不一样,他全族皆殒于虞衡的平叛大军之手,身上更背负着叔父池谅 “保皇救江南” 的遗愿。


    而虞衡,既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更是架空小皇帝、意图独揽大权的权臣。


    双方势同水火,仇怨深结,恐难互容。换言之,就算虞衡愿意诏安,他也不愿意为虞衡所用。


    更别说,虞衡忌讳池彻曾化作阿哲与时毓有过来往。


    可千难万难,时毓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既为了池彻,也为了保住叶白性命,笼络顾昭。


    不过虞衡并不在营地,他去城隍山拜访那位漱石先生了。


    这是他第二次去,前次扑了个空。


    据说那漱石明明收到了拜帖,知道摄政王会上门,仍出门去,硬让虞衡吃闭门羹。虞衡倒也好脾气,一次不成,第二天又去了。


    在时毓等待虞衡归来的时候,玲珑终于下定决心,说出了虞衡和白月光谢才人的故事。


    其实这个谢才人,玲珑以前就曾对她提起过,便是那位喜欢做女红的大家闺秀。她与左仆射谢襄出自一家,是谢襄的侄女,名叫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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