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虞衡猛地打断他,义愤填膺,“这世上竟有如此冷心冷情之人!那诸侯怕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对这般女子执着至此,甚至为她弃黎民百姓于不顾,简直是不可理喻!”
说罢将书扔给他:“这种书里写的东西也能信?!你脑袋莫不是被驴踢了?”
陈博张了张嘴,不及说什么,他忽然把书抢回去,三两下撕开,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幸亏当初没让她看,不然非得学坏了!不,这种书谁都不能看,禁了,给孤禁了!”
陈博默然片刻,而后道:“臣这边回去起草禁令。”
说罢转身便走。
走出好远,忽听虞衡叫他。
虞衡手中的十八子撸得飞快,简直要冒火星子:“你且说说,那犟种诸侯最后是如何打动这无情之女的。”
陈博故意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虞衡身上那股子火星快把他自己点着了,才慢悠悠道:“女主遇险,诸侯舍命相救,女主终于意识到,她在诸侯心中,不可替代。”
“毫无逻辑!”虞衡嗤笑批判,指尖捻动手串的速度,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为什么诸侯给了女主财富、地位, 为她牺牲问鼎天下的机会、执着追她到天涯海角,却始终无法打动她,非得为她死一回才行?
作为上位者, 虞衡想不明白。
陈博说:因她始终是被掌控者,他有权施予,也有权收回,有权执着, 也能随时抽身, 而她连不接受的自由都没有,更遑论索取。只有在生死关头,所有虚饰皆会褪去, 一切算计终会暴露。他愿为她赴死,她方能确信:这不是执念,是真心。她既能掌控他的性命, 自然也能掌控得了自身福祸,心里就踏实了。
虞衡:似乎有点道理……孤竟跟一个内侍学怎么征服一个女人, 是不是有点荒谬?
仿佛看穿了他所想, 陈博又道:“臣有妻子。”
他被施以腐刑前定的亲, 受刑后, 他坚持退婚, 对方却不肯, 以死相逼,终得圆满。夫妇二人已相守十年, 只因他始终没放弃劝她改嫁, 所以不曾对外宣扬。
此言一出,虞衡不免又想起当年他是在朝堂上为自己死谏求兵,才落得这般下场, 原本只对他有愧,如今这愧疚要加倍了。
他抬手欲拍陈博的肩头,以示慰勉,却在半空中停滞——陈博自认当年之举不过是臣子本分,所以从不以苦难邀功,更不愿被怜悯。
何况,陈博今日有备而来,应该就是为了引出这个妻子的存在,好叫他放心——今日他在船舱外偷窥,陈博想是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道:“方才那本书,想必是令夫人的心头好吧?”
陈博道:“正是。她爱看,臣便陪着看,如此才有更多话说。”
虞衡:“你倒用心。”
陈博:“理当如此。”
虞衡不知这四个字本意如何,反正他听出了苦涩和无奈。
一个被阉割的丈夫,不仅无权挑剔妻子,还应该感激她的不离不弃,感激她放弃做母亲的机会,感激她无畏亲朋的讥讽选择一个废人,从而竭尽所能地补偿她。
陈博之妻,远比宫中与宦官对食的宫婢难得。宫婢身困禁中,本就别无选择;而她身在宫外,面对万般诱惑、人情纷扰,仍能守心不移,意志之坚,更胜常人。而陈博,也应该比寻常太监,甚至比他,更害怕失去。
念及此,虞衡忍不住问:“你们……你们平时……有没有……还是一点都没有?”
陈博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虞衡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残忍,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这么说来,舍命相救不失为一条可用之计。你回去琢磨琢磨,给孤制造一个这样的机会——切记,保证夫人的安全,不可让她真的涉险。”
陈博躬身道:“臣可谋划布局,但若要动武行险、护卫殿下与夫人,非臣所长,须得中郎将一同调度方可。”
虞衡颔首:“那便由你二人一同经办。此事机密,绝不可走漏半分风声,更不能让夫人提前察觉。”
陈博躬身应诺。
君臣二人并肩而行,至分道之处,陈博忽然停步,道:“殿下。我们有。”
虞衡:“有什么?”
陈博昂首挺胸,坦然得如同在朝堂上奏对,“殿下方才问,我们有没有,臣的回答是,有。”
虞衡怀疑他会错了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博已然续道:“殿下可知,这世间有诸多器物,既可取悦女子,亦可取悦男儿。而男子之乐,原不止于前,其实后面也——”
他的神色太过正经,正经得就像学堂里正在讲经论道的夫子,以至于虞衡意识到他在什么时,已经晚了。
虞衡瞳孔一震,慌忙抬手打断,语速快得近乎慌乱:“好!很好!天色已晚,你速回去歇息。计划拟定后,先呈孤过目。孤等你的消息,退下吧。”
*
翌日一早,吕桓送来一碗馄饨。
青莲说,他是专程来请罪的。
“母亲之死,实在不该怪夫人。夫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仁心义举,错的是南哥那一伙恶徒。母亲弥留之际,再三叮嘱我,万不可怨怼夫人。是我恨自己无能,不敢向恶徒寻仇,才将一腔怨愤迁怒于您。我恩将仇报,当街污蔑夫人,我是畜生,请夫人责罚我吧!”
吕桓哭着说。
时毓心中恻然,轻叹道:“若当日我只出钱为你们摆平那些人,或许不会将他们得罪得那般彻底。后来阿哲送我归家,他们曾尾随报复,我只顾自身逃脱,事后竟未再去看顾你们。若我那时多留心一分,或许能护得你们周全。你恨我,亦是情理之中,我又怎会罚你?我带你来余杭,本就是为了补偿。
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你既懂生意,若想在此开一间馄饨铺子,我可以资助你,若想改换门庭,我也能将你引荐给本地兵长。你若另有打算,尽管与我说。”
时毓的自责发自肺腑,可吕桓所言,句句皆伪。
他母亲尚在人世,康健如常,南哥更是教他武艺的师傅,对他好得不得了。那晚时毓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因为他满嘴谎话,所以他觉得时毓也是故作仁善。
吕桓摇了摇头道:“桓还没想好。”
时毓温声道:“无妨,我在余杭还会停留一段时日,你慢慢思量便是。”
吕桓道:“其实桓想在夫人身边伺候,可是,青莲姐姐说,只有阉人和侍卫才能留在夫人身边。桓……桓家中只剩一人,万不敢断了香火,故而做不了阉人。如此矮小,也注定难当侍卫。故,桓才犹豫,并非贪心。”
时毓道:“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吕桓眼眶一红:“夫人待我这般厚待,桓心中越发愧疚。只是人微力薄,不知如何报答,唯一会的,便是这碗馄饨。那日混乱,夫人不曾吃上,今日特意奉上。夫人若不嫌弃,便趁热用些,叫桓略尽寸心。”
时毓点点头,这便拿起了勺子。
“慢着!”
玲珑忽然入帐,看向时毓的目光颇有些恼火:“夫人怎么什么人都信啊,是有金刚不坏之身,还是百毒不侵?”
时毓尚未发话,青莲已勃然作色:“谁准你闯进来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这般口气,还当自己是副管事?在夫人面前也敢托大,是嫌命长了!”
玲珑上前指着那碗馄饨冷声道:“这碗东西,出自一个曾对夫人怀着作杀仇恨的人之手。他不顾夫人的声誉当街拦车,费尽心思跟来,你真当是为了报恩?蠢到敢把这种人做的食物端到夫人面前,你还敢犬吠,指责旁人?若夫人出了事,你全家有一个砍一个!”
青莲气得浑身发颤:“只有你这般阴毒之人,才会将人心想得如此龌龊!吕桓只是个孩子,一夜失母,孤苦无依,一时糊涂才冲撞夫人。他早已悔悟,羞愧难当,是我再三劝慰,才敢前来请罪。何况这馄饨是我亲眼看着他做的,绝无可能下毒!”
“蠢货!”玲珑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将厌蠢情绪压下,朗声教训道:“你怎知他不会事先将毒药藏在指缝、甲缝,或是浸泡在衣袖上?就算你这井底之蛙,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只要他有心下毒,依然有无数种法子,能叫你追悔莫及!身为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婢女,连这点防范能力都没有,简直令人惊掉下巴!我要是你,便自己喝了这碗馄饨,再主动给能者让位,免得将来连累了九族!”
“你…… 你欺人太甚!” 青莲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馄饨,“我现在便喝!若真有毒,我以死谢罪;若无毒,你给我跪下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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