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毓却摇头:“告这一状,不过出口恶气,毫无益处,反倒平白得罪夏侯仪与余杭驻军。今日她已承诺,日后我若失宠,会出手庇护。虽不知这份承诺分量几何,多一层庇护,总不是坏事。”


    碧荷和青莲倒是没有说她绝不会失宠的话,毕竟她们并不像夏侯仪一般了解虞衡,也不像玲珑一般知道时毓得宠的真相。


    相反,盛极而衰的事她们见得太多,深知花无百日红,未雨绸缪总没有错。最重要的是,早已被时毓深深洗脑——男人的宠爱不靠谱,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不过青莲还是不忿:“以殿下对夫人的宠爱,多的是人巴结夫人,夫人何必忍让她?得罪便得罪了,改日找个时机,吹吹枕边风,将她换了,找一个识时务的顶上来不是更好!”


    时毓道:“且不论我这个枕边风分量几何,如今殿下广开寒门纳才的门路,能力出众者,往往都能得到重用。而正人君子一般不走偏门,巴结到我这儿来的,多半能力有所欠缺,关键时刻恐怕靠不上。你们别对夏侯仪有那么大敌意啊,人家是一步一个脚印,凭军功上位的,军中无人不服,能力自不必多说,关键时刻是可以力挽狂澜的。和她交朋友,多有安全感啊。她的个性又比较单纯,有什么不满当面就表达了,不玩阴的。说真的,我宁可被她砍,也不想被琳琅算计。”


    提到琳琅,碧荷和青莲顿时就能共情了。


    青莲嘟囔:“那夫人什么时候才能不受这窝囊气啊?”


    时毓也想知道呢。可为了不动摇军心,还得鼓励她们:“一定有那么一天!很快的!”


    碧荷忙道:“那夫人赶紧去见殿下吧,别冷落了他。”


    时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推了虞衡这番美意。


    于是苦苦等待良久,准备将今夜之事前因后果说透,再好好安抚她一番的虞衡,只等来了王禄。


    “夫人说,散了宴席后,嘴馋吃了块瓜,不成想吃坏了肚子,恐污了殿下眼鼻,今日便不来了。明日来给殿下赔罪。”


    虞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敢如此搪塞孤!


    孤不忍她吃醋,才说出吃坏肚子之糗事,她竟然拿来搪塞孤!


    好,好得很。从前千方百计讨好,使尽浑身解数靠近,如今竟这般肆意轻慢!


    孤是不是太过纵容她了?


    是不是太过上赶着了?


    他的期待,是从下船前听到她与陈博对话开始的,攒了这么久,一直盼着她主动来,实现她‘怀了殿下孩子’的智计,此刻骤然遭此冷遇,心头怒火翻涌,如何能平。


    满桌珍馐被横扫在地,他猛地站起来便朝外走。


    “殿下息怒!”王禄心惊胆战地跟上去,小心劝道:“奴婢去之前,夏侯将军才离开不久。会不会,夫人受了委屈,不便宣之于口,这才拿乔,好叫殿下心领意会?”


    虞衡脚步一顿,眼里乌云漫过,转瞬却道:“夏侯仪不敢。”


    “是是是,夏侯将军知道殿下宠爱夫人,怎敢对夫人不敬。是奴婢妄加揣测了。想来夫人是真的吃坏了肚子,绝非有意践踏殿下心意。”


    此时虞衡再听不出他的挑拨之意,便枉为一国主政了,他忽然回身,一脚踹翻王禄,踩着王禄的咽喉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多话了?”


    王禄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只敢摇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再敢多说一句,孤便割了你的舌头!”


    王禄品名点头。


    虞衡的脚尖继续下压,狠狠抵着他的气管,俯身低声威胁道:“你以为孤不知道你从前对段琳琅言听计从?那日陷害毓夫人,你居功甚伟!你之所以还能全须全尾地在孤身边伺候,只因你也还有用。孤要你要看好她,让她以为自己还有重新伺候孤的机会,让她在期待中煎熬,让她成为所有人的前车之鉴。任何人胆敢伤害毓夫人,就要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若你管不住,反而让她借你之手继续作孽,那你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身下骤然传来一股腥臊之气 —— 王禄竟吓得失禁了。


    虞衡满脸嫌恶地收回脚,扬声喝道:“来人。”


    王禄很快被人拖下去。


    虞衡依旧出了营帐。


    几步之遥,时毓的营帐没有灯光,一片漆黑,似乎都已经睡下了。


    虞衡抬手捏了捏眉心,唤来一个翊卫,让他去召顾昭来谈心。


    翊卫很快去而复返,神色古怪,支支吾吾道:“中郎将帐中似有异样声响,属下…… 属下不便打扰。要不,属下陪殿下说话解闷?”


    虞衡:……三番五次令这臭小子杀了这妖女,他却借着牵制引池彻的名义将人强留在身边,果然是居心不轨。这才什么时辰,便已这般颠鸾倒凤,倒是快活!也不怕被榨干阳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冲到顾昭账外,吆喝一嗓子,让顾昭这个熊小子也尝尝萎掉的滋味。


    好在为人君主的理智与分寸,终究令他压下了这荒唐念头。


    可胸中郁气难平,下腹那股燥意更是愈演愈烈。


    营中满是赳赳武夫的悍烈之气,他只觉这份心绪无人能懂,除了一个人。


    于是很快,正在秉烛整理史料的陈博,便被翊卫半请半拽地唤了出来,陪着他缓步散心。


    两人默默走了近一个时辰,虞衡心中才稍稍平复,打开话匣子。


    “其实王禄说的不无道理。夏侯仪嫉妒毓夫人,宴席上当着殿下和百官,就敢对她不敬,殿下让她去给毓夫人赔罪,她心中必定不忿,毓夫人难免受些委屈。此次推脱,或许只是想让殿下去安抚。”陈博道。


    “她若真想让孤过去,大可随意寻个由头。偏偏用这般难堪的借口推辞,分明是不想让孤过去。”


    虞衡此时已经差不多想通了,缓缓撸着手里的十八子手串道,“想来,她确实受了些委屈,却又不想让人觉得她告状了,才故意躲着孤。”


    说到此处,他不禁叹了口气:“许是当年被拐卖那段经历,在她心底刻下了太深的伤痕。那段终日惶恐、任人欺凌的日子,让她骨子里便带着不安,极是缺乏安全感,不敢得罪任何人,也不肯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孤给了她身份,为她撑腰……””


    “不光是被拐卖。那一次段琳琅陷害她,殿下也并没有给与她足够的信任,夫人不相信殿下会全然护着她,才会拼尽全力为自己谋划。”陈博迎着虞衡不善的目光,仿佛木头人般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道:“今日授课之时,夫人曾问臣,该如何应对谢氏和离一事——这本不是她该忧心的事。换作旁人,只会沉浸在殊荣之中沾沾自喜,可她却只担心,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日后会不会招致祸患。”


    虞衡斜睨着他,哼道:“你倒是个负责的先生,很关心自己的学生嘛。”


    陈博坦然道:“臣在为殿下分忧。殿下若觉得臣做得好,不妨赏臣三天假,听说那玉皇山和城隍山景色不错,臣正想去游览一番。”


    虞衡:“……给你半日游览玉皇山,过几日孤也要去城隍山,你可陪同。”


    “殿下可是去见漱石先生?”


    “不错。孤已得信,漱石道人三日后便可到达余杭。她的道观就在城隍山。”


    “臣亦有一问,想当面请教漱石先生。那便用两日半的假期换罢。”陈博半晌才道:“如此便谢过殿下。”


    虞衡失笑:“孤可不保证她会答你。这老道可古怪得紧,孤寻了她五年,数次擦肩而过,她却避而不见,此次相见,也只是因为机缘已到。”


    陈博道:“臣非执着之人,此事随缘。”


    虞衡扶起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既然爱卿如此懂夫人,又愿为孤分忧,不妨再帮孤想想,如何才能让夫人全心全意信赖于孤?”


    “倒也不难。”


    大约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陈博还真敢说,“臣近日偶得一书,其中恰好有类似情节,或许能给殿下些启发。”


    “什么书?”虞衡实在好奇,因为陈博原是正统史官,素来只研读经史子集、典章古籍,端方得很。


    陈博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奉至他面前。


    虞衡定睛一看,有点眼熟。稍微一想,想起来了。这是时毓酒后令他挖了一晚上坑埋的那本——《霸道诸侯的在逃小妾》。


    “卿竟看这种书……”


    “知识无分雅俗,还请殿下莫要用这般目光瞧臣。”


    虞衡抬手揉了揉眉心:“好吧。书中有何妙计,你且说来听听。”


    陈博道:“书中女主向往自由,却被诸侯强占。诸侯待她如珠如宝,予她万金之富、尊贵之位,她却始终只求自由,三番五次设法出逃。诸侯为寻她,踏遍山河,甚至不惜搁置问鼎天下的良机。他自忖已为她倾尽所有,可女主依旧执念于无拘无束。后来,女主假意被他的深情打动,安心留下诞下麟儿。诸侯以为孩子总能绊住她,便放心出征。谁知,她竟再度出逃,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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