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眼里也有笑意:“好。”
许是说得兴起,时毓索性转过身,背对着前路,面对着阿哲倒退着往前走。
虞珩和陆长风闪到别人家的门廊下,门庭的阴影掩盖了他们的身形,令不远处屋脊上的跟踪者又急又恼,不顾一切地举起弓箭,便要朝那阴影射去。
“嗖——”
弓弦未满,斜刺里先射出一只箭,不偏不倚,正射在他的弓箭上。那劲道极大,不仅射偏了箭,差点连他也被冲击得犯下屋脊。
“谁!”他低喝。
“我最后警告你,盟主未下令,不得擅自行动。若有违反,下次射中的便是你的脑袋!”
那人生生握碎了一片瓦,鲜血滴滴答答,“叶先生!我实在不明白,现下虞珩狗贼离我们只有几丈远,身边只有一个人,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要白白放过!”
“方才那女人不是说了,护卫不一定在明。虞贼狡猾,焉知这不是以身为饵。何况盟主就在前方,若时机正好,他定比你更不想放过。”
“哎!”那人一气之下跳下屋脊,扬长而去。
*
陆长风眼见时毓和那个男人越走越远,而殿下被一片阴影笼罩,看不清表情,只觉得胆战心惊,大气儿也不敢喘。
“陆长风!”
偏在这时,殿下点了他的名字。
他赶紧上前躬身应道:“臣在。”
“戏看够了吧?”
陆长风浑身一绷,“殿……殿……臣……臣……”
虞珩把手重重搭在他肩上,带着蓬勃的杀伐之气吩咐:“叫人来把那狗娘养的抓起来严刑拷问!来历目的务必问个清楚,还有那该死的面具下的脸,八成是贴了什么人皮面具,叫他们好生扒一扒!”
陆长风瞬间来了精神,这才是他认识的杀伐果决的殿下!早该如此,这才像个爷们!
他刚要转身传令给暗卫,又听殿下吩咐:“抓人时先把那蠢女人引开,别叫她看到。”
陆长风心里默默为自家痴情的殿下掬了一把泪,躬身领命退下。
不过片刻,原本空寂的巷子里突然涌来一队披麻戴孝的人,抬着棺材哭嚎着冲过来,瞬间便将时毓与阿哲冲散。
时毓被人群推搡着踉跄几步,回头再看,阿哲的身影已被淹没在人群里,正心慌担忧时,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闹市里,穿过一道熟悉身影。
“殿下??”
她愣了两秒,撒丫子狂奔追去。
作者有话说:
虞珩:英俊?能比孤更英俊?他那是贴的人皮面具!什么?没有面具,孤不信,必须给孤扒下来!
第31章
时毓提着裙裾一路狂奔, 胸腔里的气息灼热得像是要燃起来,直到抓住虞珩的手,才猛地刹住脚步。
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僻静巷口与他不期而遇。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老天爷亲手送机缘!
平日里他就像被亿万星尘簇拥的恒星,周身裹着无形的屏障,若非传召,根本难以接近。
而今夜, 他只着一身素衣服, 没带威严仪仗,连随身的内侍与护卫都遣散得干干净净,就像个寻常世家公子, 孤身走在夜色里,触手可得!
这样的机会,稍纵即逝, 她怎能错过?
“谁!”虞衡手腕一翻,闪电般反扣住她的手, 指节用力, 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来, 精准掐住她的脖颈, 稍一用力, 将她拽到身前。
远处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 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光影游移间,那双墨色眼眸深不见底。
他明知是她, 在这路口徘徊半晌等的就是她, 当她真的出现,恼怒甚至憎恨还是占据了上风。
指尖下的脖颈纤细脆弱,稍一用力便能了结一切。虞衡的眼神冷得像冰, 心底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掐死她,一了百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她口中那些炽烈的爱,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她用来攀附、用来掌控人生的工具。
她毫不吝啬地赞赏,是虚伪的奉承,分文不值,人人可得!
而她的关切,都是手段,连这个初识的阿哲,也能得到她细致入微的关照,生怕人家受一丁点委屈。更可悲的是,她在陌生人面前展露真实自我,却在他面前遮得严严实实。
最令他无法忍受的是,他从来看重德行,最讨厌虚伪狡诈之人,却被这个最虚伪的女人,搅得喜怒不能自控,欲远离却不自觉靠近。
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但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惊喜和兴奋的光芒,好似在说:是我是我啊,殿下你好好看看我!
往常每一次这般被他粗暴对待,她眼里总是盛满了惶恐,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脸上却挂着无懈可击的温顺讨好。可今夜,一切都反了过来。
看来她的确很高兴见到他。
但肯定不是因为日思夜想终于得见——冷落她这几日,除了那晚蔺芝和出现,令她感受到了危机,偷偷来查探情况,根本没有过一次,想方设法接近他!
她高兴,纯粹是因为,此时遇到他,是她最后一次努力的好时机!
而她所谓的努力,想必还是那些虚伪至极的手段。
虞衡越想越恼火,越想越难堪,冷着脸松开手,顺势往后一推,一脸嫌恶道:“离孤远点。”
但这只手来没来得急落下,就被她抢先握住。
“松开!”
“殿下……”时毓不仅不松,还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急得央求他:“奴婢不是要纠缠殿下,只想求殿下保护奴婢,奴婢害怕。”
新花招?
虞衡冷眼瞧着,带着一丝嘲讽:“怕什么?”
时毓疯狂腹诽: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阿哲比,这货实在太难接近了。当然,在他眼里,自己和蔺芝和也有云泥之别,原先他看自己只是不顺眼,现在已经是厌恶到肢体排斥、说句话都要应激的地步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放过他!
她拿出毕生积累的全部茶力,挤出两滴眼泪,嘤嘤泣诉:“殿下,奴婢方才在巷口遇到了几个泼皮流氓,他们……他们不仅要劫财,还想对奴婢图谋不轨,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好生绝望!”
虞衡喉间溢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那你是如何摆脱他们的,财色两失了?”
时毓赶忙摇头:“那倒没有。奴婢斗胆,借了殿下的势,恐吓他们说,奴奴婢是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他们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殿下必定会将他们挫骨扬灰!他们一听殿下威名,屁滚尿流得跑了。”
若不是亲眼见证全程,虞衡只怕难以想象这个女人睁眼说瞎话的水平这么高。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贬低道:“能相信这样的鬼话,这群流氓不是瞎了眼,就是蠢如猪。”
时毓讪讪松开手,干笑两声:“殿下明察秋毫,一下就戳破了奴婢的痴心妄想。奴婢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哪敢吹那么大的牛。其实奴婢什么也没说,撒腿就跑,幸亏我跑得快,暂时甩脱了他们。”
说到这里,她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哀求道:“但不知,他们是否还尾随着,求殿下庇佑奴婢……”
看她如此绞尽脑汁地圆谎、曲意迂回地讨好,虞衡实在厌烦,却不经意想到偷听来的两句真话——
‘我这人自大的要命,要不是被打击的实在没自信了,绝对不会承认我不行。’
‘我想最后努力一次,如果还是不能重获殿下的喜爱,就认输,彻底放弃。’
虽然他绝不会放她走,还是克制着没有揭穿她,打击她,责罚她,而是违心地给了她一丝丝恻隐,问:“可有受伤?”
难得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关怀——虽然语气不太像,但时毓决定给自己洗脑:他还是有同理心的!
“那倒没有。”时毓抬起鞋子笑道:“就是鞋跑歪了。”
虞衡垂眸一看,果见一双潦草狼狈的绣鞋。浅碧色的缎面沾满尘灰,鞋头上甚至隐隐透出点血迹。鞋底翻翘,鞋帮松垮地塌着,与鞋底几乎要脱缝,显然饱受蹂躏。
这既不是躲流氓跑的,也不是追自己追的,分明是跟着那个被她夸得天花乱坠的男人,逛了半宿夜市磨出来的!
虞珩刚刚压下去的火又开始蹭蹭往上冒。
时毓没察觉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反倒顺着这短暂的平静,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热情自荐:“殿下今日微服出巡,想来是要体察民情吧?这附近几条巷子,我都跑熟了,吴语也能听懂一些,殿下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做向导兼翻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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