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目露精光:“你和你老子一副德行,过了河就拆桥。”


    火者将那碗“阿弥饭”从食盒里拿出来,放在大和尚手边。大和尚平抬手臂往内一旋,利索地卷起衣袖。他身上“丁零当啷”响个不停,像怀揣着许多铜铃。他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抓饭在手心搓成团。


    福桂注视着大和尚的一举一动,她能确定那碗蜜水有问题,却不知道饭有没有问题。她被两名火者盯上了,稍一动弹,两人就警觉地朝福桂大步跨来。若不是害怕打扰朱霰,他们恐怕已经在责骂福桂了。


    火者给福桂使眼色,命令她麻溜地……滚出去。


    福桂硬着脖子就是跪着不动。


    大和尚三两口就把搓成的米团子嚼了、咽了。他吃得野蛮,身上那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就更响。


    大和尚大声说:“蜜水。给殿下倒一杯。”


    大和尚这次是直接下命令,不再征询朱霰的意见。


    朱霰自始至终都在写字,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福桂心中警铃大作,她没想到高贵优雅的燕王殿下也会嘴馋?他明明刚才说入夜不食!坚守原则啊,燕王殿下!


    火者殷勤地上来先给朱霰的杯里斟满,然后,才把壶重新放到大和尚手边。


    福桂觉得自己再不拼命就来不及了,双腿一用力,蹿起来,头才冒了半尺,四只大手就天罗地网罩下来,下一瞬,“咚”一声闷响,她的脸已经被挤压在了地上,牙齿磕到口腔,满口铁锈味。


    她被人按在了青砖上。


    佛殿里除了和尚嘬蜜水的声音,就只迎来了那么一声清脆的响儿。就这么着,这声响也没招来那位家教极好的燕王殿下回一次头。


    殿下啊殿下,你看我一眼。


    福桂被压在地上,清楚地听到杯盏清响,这声响不同于大和尚抓壶的声音,透着一种高贵的气质——像是金子发出来的。朝廷规定,公侯及一、二品官员以下禁用金器。这声音绝对是朱霰要服毒的丧钟!


    福桂急到这个程度已经怒了。


    “朱雪时,你给我放下!”


    佛殿中,千烛晃动,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竟从如此娇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着实令人惊讶、惊异,甚至惊恐。就连说话的人说完也后悔了,咽了一口口水以缓解干涩的喉咙。


    两个火者更怕,直接呆了,手上的劲儿都松了。


    福桂遽地蹿起来,往朱霰方向一看,好嘛,燕王殿下仍端坐如钟,悠闲地举着那只纯金的杯盏。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愉悦地敲了那么几下,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上移,眼看就要送蜜水到嘴边。但他的动作很慢,仿佛、似乎、好像是在故意逗福桂玩一样。


    福桂为她的小命拼了,母狮一般扑向朱霰。


    尖利的嗓音响起。


    “你们都是死的吗。拿下啊!”


    “侍卫!”


    离她最近的两个火者首先使出了擒拿手,两下就把福桂控制住了。福桂像砧板上的鱼一般扭动扑腾。旁边的人没有能弄清楚的,这么小的个子体内是如何爆发出如此的<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之力上赶着寻死的。


    求生欲呗!大和尚死了顶多是偿命,王爷死了埋入土的祖宗都得挖出来挫骨扬灰。


    福桂怒吼:“朱雪时,你吃一个试试!”


    火者架起福桂将她往外拖。福桂的嘴被捂住,两腿岔开伸得板直,绣花鞋的后跟拖过滑脱的青石砖,松松垮垮眼看就要从脚上掉下来。


    福桂一个高抬腿踢出来,粉色绣花鞋离开脚底,飞出一个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朱霰的后脑勺,甚至把朱霰端端正正没有一个褶的福巾都挂歪了。


    福桂再次以她的惊人之举博得了全场的沉默。她觉得自己像只护食的疯狗。


    朱霰被绣鞋袭击后依然处变不惊,腰板挺得笔直。但他终于放金盏于兀上,先立一条腿,手搭在立着的膝盖上,一使力站了起来。他扶正头上的福巾后才缓缓转过身。


    艳丽的红袍随气流飞展开来。


    他更像一朵红莲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和尚 胆大包天


    福桂与朱霰四目相对。


    朱霰有一双淬了日月星光的黑瞳。


    他的目光深邃如井,就仿佛,凡是被他目光所缚的猎物都将被其拖入深渊。与他一双招人的瞳子相比,他五官的其他部分则显得过于清淡,甚至到了薄凉的地步。


    看得出,他的确是个好脾气的男人,但他的好脾气绝对是经过精心修饰的,是他深思熟虑过后的表现,而不是自然而然的反应。


    几个呼吸后,她的视线被迫往下垂。


    两个火者将福桂拎起来,各抬一只脚踹进她腘窝。福桂的膝盖瞬时往前折,双膝“咚”一声砸地。火者将她的手臂架起来往外一拧,固定在背后。她唉唉呻、吟着,疼得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朱霰说:“退下。”


    朱霰的声音温润而清淡,像凉水缓缓淌过她心田。


    两个火者松开福桂。


    福桂的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两边。她忍耐住骨头的酸麻,手肘撑在青砖地,给朱霰磕头。她维持额头贴地的动作没有起来。她头顶绑的发髻已经松散,红发带与黑发丝纠缠在一起,松松垮垮披在肩上。


    朱霰目光落在与自己一样红的发带上。


    眼前的姑娘瘦瘦弱弱一小只,看外貌会以为是一只待宰的羊羔,观其行动却十足是只狡猾的狐狸。


    福桂匍匐在朱霰脚下,朗声说:“奴婢是典膳局的宫女福桂。有生死攸关之事启禀燕王殿下。”


    燕王绣金线的黑靴进入福桂的视线,证明他对她要说的感兴趣。


    恰在此时,“哄”一声巨响,大门从外面被推开,传来鳞甲相互摩擦、碰撞的声音。亲卫军士鱼贯而入。百户张迁的头从队列中冒出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企图在短时间掌握殿内的情况。


    随着门扉的开启,夜风穿堂而入,清新与冷冽的空气灌入佛殿。


    阵风掀起福桂的红色发带,发带绕过她的脖子飘扬起来,和朱霰产生连接。红色的发带撩拨着红色的衣摆,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勾缠,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朱霰微抬起头,耷着眼皮,对亲卫说:“无事。出去。”


    燕王府中卫千户朱能冲在第一个,听见朱霰这般说,他定住脚步,手臂利落一抬,身后的军士们整齐列队而站。军士们齐刷刷转身,步履整齐地离开了伽蓝殿。张百户是最后一个离开大殿的。


    朱霰说:“你现在可以说了。”


    福桂神思回笼,先在脑海里预演了一遍要说的话,以求条理清晰、语言精练地将她发现娜仁姑姑制作毒蜜水毒杀和尚的经过告诉朱霰。


    金属摩擦、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福桂突然想起了大和尚!


    福桂看向大和尚。


    大和尚显然是吃饱喝足舒坦了,嗓音中透着一种慵懒和疲倦:“女娃娃,咱不明白你为啥不让殿下喝。这蜜水又甜又润,当真可口。”


    说完,大和尚胃里敲锣打鼓,打了个大大的饱嗝。他斜歪下来,特意用食指勾起瓷壶,在空中晃一晃,一看便知壶已经空了。


    福桂死死盯着大和尚。


    一百二十岁的大和尚面色红润、表情慵懒,身子打横,手撑着脑袋,一侧膝盖折起压在另一侧腿上,颇有点弥勒佛睡觉的样子。他的头一点一点,眼皮慢慢往下耷拉,一副吃饱了想睡觉的样子。


    朱霰的声音又响起:“福桂。”


    福桂等啊等,只等到了大和尚的呼噜声,像铁匠铺子里的风箱。


    这蜜水里没毒?她猜错了?


    不应该啊。


    蚂蚁的死、娜仁姑姑古怪的表现都证明那蜜水绝对有问题。是慢性毒药。她早该想到这一点,这就是娜仁姑姑善后的方式。见血封喉太容易被发现,只有等福桂平安无事回到院子,才是她的死期。娜仁姑姑会杀人灭证,把毒死老和尚的罪名嫁祸在福桂身上。


    可事情真是这样吗?福桂已经对自己的推论失去了信心。


    她既不想搅入冤告、审问、获罪的漩涡,也不想与娜仁、张迁结怨,被赶出去。她要留在於皇寺,这是刻在她灵魂里的底线。


    燕王的脑袋踢都踢了,想全身而退已断然是不可能的了。只能选择最理智、最保守的做法——暂时离开娜仁姑姑的势力范围,待她拨云散雾,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


    福桂再次匍匐在地。


    “启禀殿下,年初,奴婢发了一场大热,烧得人事不知,退热以后,把脑子烧坏了,连自己的过去都不记得。奴婢的脑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挺正常,坏的时候,就会像刚才一样,脑子搅成一团糨糊,做出匪夷所思的事。请殿下责罚奴婢冒犯之罪,把奴婢收入内狱。”


    “你的意思……你是发病了?”


    “是的,殿下。”


    朱霰眉头一蹙:“这就是你所说的生死攸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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