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激动,猛然拔出腰间的流星锤,“混蛋!老子去找他们算账!”


    “好汉啊!”师爷登时一惊,快步上前拦住他,“好汉啊,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那些本地帮派——”他咬的牙根咯吱响,“见一个我杀一个,见一对我杀一双!”


    “好汉英雄呐,别冲动,你听我说!你听我说!”那老知县也是一惊,整个身子颤巍巍压在他的流星锤上,“万万不可,你这样鲁莽行事,可不是要我春州城民不聊生,要我这官帽不保嘛!人都已经死了,你为了一具尸,不至如此啊!”


    “狗官!怎么不至于?你说的什么屁话,被偷的又不是你娘!是我师姐!”那虎背熊腰的汉子痛骂两声,鼻涕眼泪就淌下来了,“还给我,还我十全十美的大师姐……”


    他哭到伤心处往地上一坐,用两个沙包大的拳头捶自己的胸口。


    “我师姐身强力壮,一掌能排开一头牛,怎么会睡死呢,这我上哪儿说理去,我可怎么和师父交代……我……”他目光一定,猛然爬起来,大步扑向院角的石头,“我还交代个毛线,我一头撞死得了!”


    “要死人啦!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拦下!”


    几个衙役飞扑到壮汉身前,奈何那壮汉身宽体胖,状如牛,他飞身而出,瞬间撞开所有人。


    眼瞧着他脑瓜子就要撞在石头上,忽有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跳下来,伸出一只手,啪一声正正好,拍在壮汉宽阔的脑门上。


    壮汉两条腿还在拼命往前蹬,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长痕,脑袋却像被钉在了半空,愣是没能再往前拱出半步。


    衙门众人定睛一看,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快去报官,诈尸啦!”


    壮汉双膝一跪,抬头看着她,鼻涕眼泪一同淌了下来,“我就知道……你那么凶,阎王哪里敢留下你……”


    卯时的银月光亮的晃眼,将空寂寂的院子照的好似失去了轮廓。


    风吹了好一阵,她伸出手替他抹掉脸上的眼泪。


    “三粗,你是来接我的吗?”


    破冰后的初春,街头仍旧熙攘,她脚步停在人潮逆流中,目光穿过众生面,看见了路尽头河面上流动着的金光,恍恍惚惚,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药铺里的苦热味混合着糖饼的焦香,打铁声与吆喝声被车轮碾过的声音彻底淹没,五感全部混合在一起,悬浮在半空,变得忽远忽近。


    “师姐,接着!”迎面飞来一张油饼,她伸手接住,随即就看见李三粗站在车马行门口,用自己手中的半张饼冲她挥舞,“马车租好了,咱走吧。”


    变了,他变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比过去还年少,套着一件灰色大袍子,脚下踩一双青白云鞋,颇有些古怪的仙风道骨感,唯独那对粗糙的眉毛仍然生动,与过去无异。


    上了车,油饼仍然滚烫,表面还在冒泡,她感到指腹一阵疼。


    她没吃,就任它烫着疼着,好弄清楚这触感和痛觉是不是真实的。


    “我到底睡了多久?”


    “十几个时辰。”他大口吃着滚烫的饼,不时倒吸两口冷风,“你可不知道这十几个时辰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把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了一百多遍。”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多吓人啊,你前一秒还在和我说话,后一秒就闭上眼睛,眼珠子就开始左右乱颤,然后就倒下去了,不动了,呼吸也没了,我咋喊你你也不醒,后来官府的仵作来了,非说你死透了,你要是再晚两个时辰,就要被他开膛破肚了。”


    “眼睛乱颤……是在做梦。”她缓缓道:“我的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一个梦能有多长?还能有山下王太婆的裹脚布长?”


    “嗯,我在梦里把一辈子都过完了。”


    “啥叫过完了?”


    “就是死了。”


    李三粗愣了一下,然后高声笑道:“那死了就对了,师娘不是说了嘛,梦统统都是反的,梦里的你死了,梦外的你就活了。”


    马车很快抵达渡口,二人转乘上了渡口行船,船随江水而下,时值春日午后,天光灿烂,两岸有垂柳花团,更远的地方有纸鸢野马,她独自走到船头坐下,任由浪涛裹挟着江水味打在她的脸上。


    记忆一点一滴的从封存的大脑里挤了出来,大漠黄沙,江南奇岛,京城飞雪,同行的快马,破浪的孤帆,飞闪的刀剑,所有的画面快速交叠在一处,最后是飘散在眼前的漫天灰烬和暗夜中的烟花。


    一切都很朦胧,在将忘不忘之间,越是仔细想,越是不清晰。


    船在破浪前行,走的很快。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不是去接人吗?你咋忘了?”见她两眼清明,李三粗急了,立刻从怀里掏出三封牛皮信,“这可是师父给咱俩的重任啊,拿着三封凭信去接三个人。”他用力抖了抖信,“这里头是咱们未来的三个师弟,这是师父的老友给咱们举荐的新秀苗子啊!”


    “我们师父叫什么?”


    李三粗把大手盖在她额头上,狐疑道:“这也不烫啊,你没发烧啊?你怎么会连师父也不记得了?”


    “睡死之后,我大脑缺氧了,所以损失了一部分记忆。”


    “那也不该把你爹给忘了啊?”


    她一愣,“什么?”


    “你爹啊,咱师父啊,天下第一阁点苍阁阁主吴古啊。”


    她低头望向江水,隐约看见波浪中浮出一张熟悉的脸,“我叫什么?”


    李三粗给气笑了,“佟十方,你要么在逗你师弟我,你要么是被夺舍了。”


    她还叫佟十方?


    他姓吴,她姓佟,所以她是抱养的?


    “你可别问我为什么他姓吴,你姓佟,”李三粗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我告诉你,你不是抱养的,你和师娘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刀呢?”


    “青雁弯刀在这呢,”李三粗反手拍了拍背上裹着革布的重物,“怪不得师父说你是武痴,啥都忘了,刀还记得。”


    岸边,几个残绿少年正在驾马急行,更远的白蓝云天下,是一座古旧的牌楼,上面写着杏花镇三个大字。


    一簇日光从层云后落下,劈开眼前江河道,金光笼着她的视线,她心中无比清明。她从不怀疑自己,她知道记忆里的一切并不只是梦。


    只是现在脑袋里一片混乱,她的思绪好像被困在一座迷宫里,根本找不到出口。


    她是她,刀是刀,李三粗是李三粗,可为什么细节和人物设定全都变了?


    变成点苍阁阁主的吴古,变成师弟的李三粗,还有变成阁主之女的她,甚至还有个娘?


    这些元素为什么又老又新,还能重新排列组合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从江面吹过,船身轻轻一晃。


    身后传来李三粗的声音,“师姐,你也别着急,你是你,我是我,刀还是那把刀,剩下那些事,慢慢想呗,反正又不会长腿跑了。


    三月化雪,流水迅猛,船在江面走了七日,终于到了第一个落脚点。


    二人从热闹集市拐入城北一片树林,隐约可见林中小路的尽头有一座院落,散漫出一股药味。


    “终于到了,这第一个师弟就在这了,闻着味儿都知道错不了。”


    李三粗一边说一边在怀里掏第一封凭信。


    “这江州的老孙家,往上数十代都是制药的,专门给京城供药,祖坟都是田七味的,不过这几年他们倒霉了,几次送药被山匪抢货,这一家子凑一起,找个能抡棍子的都费劲,可想而知,损失惨重——”


    他正说着话,就见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少年。


    此人身着藏蓝袍,腰间一条白玉腰带,衣容虽讲究,但肩上却背着两个被单扯做的行囊,发包乱糟糟的,人是气鼓鼓的。


    “——不过他家有个武学奇才,就是他家那小公子,嘿,厉害了,他一手握马鞭,一手抓一个药铲子,居然可以一人大战十几个山匪,还反杀了其中七人——”


    那少年快步走过,并不正眼看二人,只有嘴里在接话,“夸大其词,明明是三个毛贼……”


    “嗯?”李三粗粗眉飞立,掉头跟了上去。


    又听见他低声自喃,“好好的书不让读,练什么劳模子武,谁要做文盲大老粗——”


    “粗你个球。”李三粗听到这番见解,立刻没好气的破口大骂,“你这小子,真是头发……头发短见识也短,咋啦,那天底下各大门派在你眼里都是大老粗啦?你知道心法剑谱有多难背吗?”说话间,他就从怀里掏出一本折的歪歪扭扭的册子,“来,你现在给爷爷背一段试试!我看谁是大老粗!”


    李三粗一怒,脸盘涨的通红,活像恶鬼一个,吓得对方急退两步,“你有病啊!”话罢转身要跑。


    “你跑什么?”李三粗上前一把捞住他的胳膊,“谁让你走的,你说,你是不是就是老孙家的小公子,大战山匪的人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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