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侍郎看着他,“我需得与你说清楚,地方官不比京官,为着你的仕途,你可得想好了。”
卢侍郎说的句句在理,若她真是个男儿,指定要在朝廷仕途上做出一番作为,但她是犯了欺君之罪的女儿身,若继续留在京师,加上齐承修纠缠,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个秘密就泄露出去,惹来杀身之祸。
倒不如现在就带着阿娘福儿离开,在地方上任职亦是为百姓做事,也不算辱没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侍郎大人,下官已经想好了,想外调出京为百姓做实事,若有机会,侍郎大人可否为我引荐一二?”
“你啊...”卢侍郎笑着摇头,二指轻轻一点,“是个有主意的,我留不住你...也罢,要真要合适的,本官会给你留意的。”
秦嘉拱手作揖,“多谢卢大人!”
深秋时分,太仆寺内几颗凋落到无人问津的李子树下,三四只水桶摆成一溜儿,麻绳拴着木桶往井外提水。
井水本就阴凉,而今在这时节里,像是寒冬腊月的冰水似的。
陆谦费力把四个木桶打满水,一手提溜着一只往马厩走去。
手掌浸在冰水里,皮肉冻得通红他不在乎,把马厩里的三匹马牵出来,拿葫芦做的瓢舀水往地上泼——
“哗啦——”
“小陆啊,你可得勤快点,眼看就到午时了,你那马厩洗完了吗?!”
泼水声夹杂着时而听见时而听不见的人的说话声。
“寺丞大人可说了,刷不完马厩不能吃饭啊!”
陆谦直起酸痛的腰,下意识甩了甩两条因频频提重物而酸疼的手臂,头也没回,像是压根没听见似的。
太仆寺养马,寺内统共有几千匹,四五匹马搁在一处马厩里,这马厩就有几百处。
自打来了太仆寺,那该死的寺丞叫他喂马,遛马,刷马不说,还增派了洗马厩的任务,这么多活单指他一个人来做,鬼都能看出来他针对自己。
喊话那人听不见陆谦说话,兀自拧眉嫌恶的嘟囔一声,“呸!乱臣贼子!累死你!”
午饭没得吃,陆谦把空水桶放到井边,坐在李子树下铺成一片的枯叶堆里啃干粮,胳膊一举起来就发抖,他倒满不在乎,吃着干粮就冷水,活像逆来顺受接受了自己这落魄样似的。
太仆寺马多人少,门口连个当值的衙役都没有。
“你怎么吃这个?”
柔柔一声女声顺着风儿送进他耳里,陆谦拧了下眉,以为自己听岔了,或者是隔壁什么邻居...
转念一想,太仆寺这么偏的地方,隔壁都是坟地,哪来的邻居?哪来的姑娘?
一抬头,嚯,还是个半生不熟的人。
颜莞穿着身素色衣裳,肩上背着个小包袱,半侧着身子,方才说话的人就是她。
陆谦屁股没挪地,盘腿坐在枯叶堆里,心道这姑娘走路怎么跟鬼似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看门外没人,就自己进来了,不打紧吧?”
陆谦咽下一口干饼,“打紧,你哪来的回哪去,来这做什么?”
颜莞垂着脑袋,“我来找你,不回去。”
饼也不吃了,陆谦仰着脖子瞧她,“和离书我不是送去了么?还有几件金银首饰,就算是委屈你这么多年了...我拿不出别的什么更好的补偿你,你走吧。”
听他这么说,颜莞有些慌,急急摇头,“不是因为这个...和离书我撕了。”
掏掏耳朵,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他一下跳起来,渐次逼近她。
姑娘眼眶里蓄了泪,“我说...和离书撕了...爹让我嫁给别人,我不愿意,就逃出来...找你...”
最后两个字蚊子哼哼似的,一出口被风吹了个没影。
“你爹娘也是为你好,你愿嫁也好,不愿也罢,总之不能跟着我——”
“为什么不能跟着你?”颜莞抬头,瞥一眼陆谦又飞快移开眼,“你是我夫君啊...”
陆谦哈哈一笑,“你看清楚,陆家没了,我就是个不入流的养马小吏,陆公成得罪陛下,你觉得我身为他的儿子,这辈子还有机会封官荫嗣吗?”
陆谦叉腰看这姑娘一眼,这才是第二回 见,是个脸皮白净,黛眉杏眼的姑娘,性子嘛,看着跟长相一样柔。
陆谦扬手一指门口,“你走吧。”
“我不走...”姑娘扣着包袱带子的指尖发白,用了大力气的,“我又不在乎你说的那些...”
“而且我也不是娇滴滴的小姐,我什么活都能干的,绝对不会拖你的后腿。”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要人伺候的小姐,颜莞把包袱搁在台阶上,就要替陆谦从井里提水。
陆谦哪能真看姑娘家的为他做粗活,立时劈手一夺,哪料到冷水太满,一下子溅出来不少,冰雪似的冰水全洒在颜莞脚上,绣花鞋湿了个彻底。
“啧。”
陆谦瞧她一眼,葫芦水瓢丢在桶里,“这是你该干的事吗?!”
颜莞搅着袖口,一脸谦愧,“对不起...”
陆谦险些气了个仰倒,在太仆寺泼湿了她的鞋子,她倒同自己道起歉来了?
这一遭,也不知是谁连累了谁。
他拎起包袱,道:“跟我过来。”
陆府没了,他从前在户部做郎中时赁的宅子没银子租了,目下在太仆寺内收拾了一间窄房,权当是有个落脚处。
陆谦推门进去,不可避免的想,这姑娘一来,睡在哪都是个问题。
“把湿鞋换了。”他关门,在外头给她守门。
陡见方才喊话的寺丞底下人站在不远处的堂下,想必方才都看见了。
“哪来的娘们儿?!这太仆寺可不是什么人想来就来的地方?!陆谦!你往这寺里带什么女人?!”
如今陆家没了,礼部郎中的缺儿也没了,他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从前忍就忍了,反正没牵累到别人,而今屋里多了个姑娘,陆谦没由来的烦。
被吵得狠了,凉凉往那叫唤的衙狱身上一瞥。
“哟,你还敢瞪我?!你信不信我立刻禀告寺丞大人,不仅私带外人入寺,还偷懒懈怠,我看你是没把寺丞大人的安排放在心上啊!”
陆谦睨着他,“你尽管去告,看看那位寺丞大人他敢不敢动我!”
“狂傲!陆家都没了,你个乱臣贼子之后,陛下留你一命已是仁慈,你傲个什么劲儿!”
“他哪里狂傲?”屋门“吱呀”一声敞开,颜莞不紧不慢走出来,先朝人行了一礼,接着道:“他是宣宁元年正儿八经考中的进士,陛下亲点的进士及第,凭自己的本事做到礼部郎中的职位,没靠陆家一分,你又如何不知他不会东山再起,再得陛下重用呢?”
这话不轻不重打在那衙役脸上,偏生还无处辩驳,说的确确实实是这个理啊,但就这么被个女子下了面子,又哪里能忍得了?
“你又是谁?这太仆寺不许无关人员出入!不说清楚我即刻叫衙门的人来押你!”
颜莞面上青白,往陆谦身后躲了躲,没吱声。
陆谦沉气,抬眼看:“不是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墓志
平日看着是个顶温和的人,和生人说话也不敢正眼瞧人家,这吵起嘴来倒是句句不相让。
陆谦往她身上瞧一眼,坐在小四方桌旁的矮凳上,壶里没茶,只有水。
“真不让我送你回去?”
颜宛摇头。
见她打定主意,陆谦也不好再说什么,门一合,到了外头。
京师塑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杨旭裹紧了官袍里头的加绒袄子,眼瞅着秦嘉,问:“真就不考虑考虑了?”
杨旭跟着她到签押房外,从微敞开的窗扉里望见卢侍郎正伏案办公。
杨旭脸上褶子一道道皱起来,低声劝道:“外放哪有在京师做官好?以你的资质能力,日后入阁拜相不在话下!”
秦嘉连连拱手,“杨大人真抬举我了!”知道杨旭也是打心眼里为她好,便解释道:“实不相瞒,我在兵部这一年啊,啧啧啧,过的那叫一个胆战心惊,且不说今年关在刑部大牢里多少次,多少次死里逃生,险些...哎!”
杨旭哪能不知,心里也叹,确实是苦哇。
秦嘉又絮叨,“不说别的,就说曹亮那回,我一封曹亮收受孝敬贿赂的折子呈上去,里里外外得罪了多少人?”
“这倒是...”
“杨大人,我不走不行啊...”
杨旭拍拍秦嘉的肩,叹声道:“钱财官名固然重要,但命只有一条啊!走吧走吧。”
进了签押房,卢侍郎知晓秦嘉的来意,见他面色平和,不急不躁,心内了然,“想明白了?还是要外派出京?”
“是...”秦嘉拱手,“这一年多谢上峰栽培。”
卢侍郎摆手,“谢的早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秦嘉猝然抬眼,“上峰这是何意?”
卢侍郎探手从折子堆里拿了个文书出来,“来,瞧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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