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你...”
颜莞目光扫见街头驶来的一辆马车,倏尔打断他的话:“你带我走吗?”
“去哪?”
“去哪都成,我跟着你。”
陆谦咬咬腮。
马车停稳,有个上了年纪妇人拨开车帘,“莞儿,跟娘回家吧。”
陆谦了然,原来是来接他的‘少夫人’回家的。
颜莞还在看他,而颜母已两三步下了马车,她对陆谦没什么好说的,颜莞能嫁进陆家确实是高攀,然而高攀的罪不好受,她女儿守了三四年的活寡。
颜母捉了颜莞的手,“跟娘回去吧...”
颜莞没动,眼神没挪地,还在看他。
陆谦不得不道:“陆家遭难,颜小姐回去吧,过后我差人送上和离书,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秦嘉就是这会儿来的,颜莞得了话,慢吞吞挪上马车,跟着颜母回家。
“那位是...”
陆谦呵笑声,“实不相瞒,陆府的少夫人,娶回来四年我才知道...”
秦嘉一惊,“你夫人?走了?”
“走了。”陆谦说的理所当然,“不走难道留下来跟着我吃苦受罪么?”
秦嘉扭头,陆府大门上贴了封条,“陆府...”
“没了。”
“接下来打算怎么?”
陆谦咬着根枯草径,双手一叉枕在脑后,躺在板车上翘着二郎腿,“嘿,你这话问的可笑,我还能怎么,太仆寺做什么的你不知道?养马呗!”
陆家倒了,从前因陆公成而给陆谦三分薄面的人不说落井下石,也都躲得远远的。
陆谦扬声喊前头拉驴车的耳背大爷,“在杏花巷巷口停!”
秦嘉慢半拍回神,“我送你去太仆寺...”
“那你怎么回来?走着?太仆寺可远着呢!”陆谦丝毫不在乎,陆家倒了他不在乎,亲爹死了他也不在乎。他娘是被陆公成和继室生生气死的,他早就跟陆家人恩断义绝了。
就板车上他二人来看,陆谦咬着草根似笑非笑,秦嘉脸上毫无表情,乍一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秦嘉满门流放。
陆谦撩起眼皮往左边看,抬抬下巴,“南山一战,你与殿下假死做局,戳穿享郡王...不,现在应该说是前朝反贼齐孝珩的阴谋,陛下得了民心不说,这些学子也视你为前师,这是好事。”
陆谦把人拉扯下马车,远远道:“就送到这吧!”
见秦嘉下板车,巷子内涌出一群人,严严实实把她的视线挡住。
几十个举子把她围在巷口,叽里咕噜说话。
“多亏了秦员外!”
“齐贼藏的好深,害得我等好苦!没想到元年登科楼起火也是这厮干的!如今又在刑狱里杀了柳生,这摆明着是要陷陛下于不义!好在秦员外与七殿下火眼金睛,吾等才不至于进了贼人圈套,平白给人当枪使!”
“就是!这都多亏了秦员外!我还以为秦员外真的被杀头了呢...”
四周嗡嗡噪噪,这群举子死里逃生,情绪积压在心口,见着秦嘉,七嘴八舌的说话,她蓦然想起柳生。
如果柳生没死,现下也该和他们一样,分析完局面后呆立半晌,而后再一头扎进书堆里。
“春闱案尘埃落定,诸位将来也可奔个好前程了。”
她拱手,从从容容从人堆里出来,往巷口里去,陆谦早没影了。
杏花巷外的举子们散了没一会,便有马车碾着石板拐进巷子口。
雀儿才把晚膳端出来,一眼瞧见秦嘉站在门口,身影靠着那窄门,隐约在和什么人说话。
“福儿,洗洗手吃饭啦!”
屋内小童稚嫩的应了声,把满手沾墨的手探进铜盆内。
方氏挽起袖子帮她洗手,笑问:“写字手疼吗?”
福儿点头,“但秦哥哥说每日都要写三张顺朱儿,不能躲懒。”
方氏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走吧,吃饭去。”
门外秦嘉喊了声,“娘...那个部里同僚找我,今晚就不在家吃了!”
天暗下,昏黄中还隐约能看见影儿,秦嘉跟着扶霜到了齐王府门口,像是没来过似的,立在门口看看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又看看烫金牌匾下的两扇厚重府门。
“秦大人?”
扶霜喊了声,秦嘉怔了下,回神,“殿下在府上?”
她这话好似随口一问,搭话似的,扶霜失笑,“可不就是在府上,殿下等着您呢。”
其实自刑部牢狱内,齐承修表明态度后,秦嘉一直在回避自己与他的关系。
她这辈子没想过恢复女儿身。
兄长不明不白死的时候,她想着先做官,在官场里指不定哪天就有机缘能查清真相。
若是一辈子不上不下,也便罢了,她只管把阿娘看顾好。
然而老天爷不算苛待她,如今兄长之死明了,但她却望着岔路踟蹰了。
不管是去是留,都不该纠缠这么多。
“秦大人?”
“啊?”秦嘉回神,瞅着府们口的石狮子道:“这狮子雕的挺好、挺好。”
扶霜跟在后头,十分无言的看了眼石狮子,喃喃道:“这石狮子放这几年了?雕的好吗?”
进了门厅,秦嘉下意识往前院去,扶霜忽而提醒道:“秦大人,殿下在前院和几个将军正说话,咱们去后院等等吧。”
后院素来是女眷们住的地方,一般宾客是决计不能到后院的,不礼貌对主家也不尊重。
似是看出秦嘉犹疑,扶霜又道:“秦大人不必顾忌,殿下府内清净的很,后院至今无人呢。”
这么一说,秦嘉冷汗又流下来了,有人不好,没人更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雷池
七王府不算豪奢,但府邸修缮的颇有意境,正是她喜欢的风格。
此刻府内后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屋内烛光透出屋子,似有若无的器物影射在窗纸上,四周静悄悄的,竟连一个侍女小厮也无。
她正纳罕,陡不妨眼角瞥见地上露出的半截人影,心一提,猝然转身。
眼一花,然而什么还没看见,便被人拦腰拽进怀里。
纵然她在女子中身量不算矮,而今在齐承修怀里,还是差了半个头。
“殿下?”
“嗯?让我抱会儿。”
良久没说话,秦嘉有些不自在,动动身子从他怀里退出来,努力维持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姿态。
“殿下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齐承修抬脚往秦嘉那儿迈了一步,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紧密相连。
“无事便不能与淮安相见了?”
这话说的挺温和,秦嘉抬眼看他,嗓子里话咽下去,憋出来一句,“能。”
“回朝三日,你忙的东跑西窜,我都寻不着你,若非让扶霜提前在你家附近蹲守,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秦嘉垂眼拱手,“殿...殿下,废太子逃了,殿下不应该很忙么?总不能放虎归山,就这么不管了?”
这话问到点子上,齐承修并非不忙,只是忙里偷闲,总会想他。
但秦淮安显然是个没良心的,他不想自己,也不允自己想他。
齐承修目光落在他姣好清癯的面上,定了定眸子,“自然不会不管,你想报的仇本王能替你报。”
“多谢殿下!”
这声谢是真心实意的,但他齐承修所图不可宣之于口。
五指抚上后颈,皮肉被指腹摩擦出战栗,秦嘉对上男人沉沉的眼,紧咬牙关,“殿下!下官...下官还没问殿下是怎么知道齐孝珩意图不轨的?”
青年压着眸,不远处的灯光正巧落在他眼中,瞧着眼波熠熠流转,闻言捏着她的后脖颈,缓声道:“江浙洪水,钦天监上书陛下失德,彼时有人极力把这事扯到文变身上,纵使宫内消息封闭,父皇也觉出不对。那天父皇召你入宫,也是想探探事由,彼时我已查到承天大赌坊不对劲,禀明父皇后,便将计就计打算在南山狩猎时引出幕后之人。”
“那柳生...”
“且不论礼部侍郎泄题是否有齐孝珩的授意,但他知晓,且下了一步让天下仕林与陛下离心的棋。”
秦嘉垂眼,“柳生无意知晓春闱泄题的事,被张怀月等人借由借贷承天大赌坊的银子为由想要杀了他,他误打误撞和承天大赌坊牵连在一起,殿试后又是一甲第二名的成绩,且和张怀月单独比试,陛下因此下令流放舞弊的六位高门之子。”
“陛下本意是要给柳生他们一个公道,但齐孝珩杀了柳生,一下子激反了仕林对陛下的态度。”秦嘉呼出一口气,“废太子打得一手好算盘,还想把这事借由江浙洪水经钦天监的名头说出来,引到文变身上。陛下一怒之下杀了我或者那些举子,陛下失了民心,这事可就难办了...”
齐承修目光转凉,“齐孝珩被软禁在京,消息不通的情况下还能联络朝中的大臣,甚至在承天大赌坊豢养死士,盗取军中器械,单凭这几点便知他心不忠,这么多年没少钻营,更不可能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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