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抱着姜向晚,不发一言;一旁的卓问靠着墙面,无助地看着房顶。


    盛安十五年十月二十九,姜晏与卓问守着姜向晚的尸体在房中枯坐了一整夜。


    此前,她还跟大姐说,那位可能安排个圣令让她入宫,别慌,惯常手段。


    然后呢?自己到底在胸有成竹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把他送回北州?


    为什么要把他单独留在静思园?


    为什么不算得更全一点?


    姜晏脑子里不断叩问着自己,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快天亮时,房中终于有人开了口,卓问哽咽出一句:“小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晏在静思园为自己办了一场丧事。


    没有招魂,没有报丧,从旁看去,只知道静思园一夜之间挂起了白帷,进出的人尽数换了白衣。


    生前不受待见的皇女,死后又有谁会理睬。


    于是朝臣、皇族皆不见来;偶有路人前来吊唁,尽只得一句婉拒。


    这丧事,就好像是静思园的主人办给自己看的,陪着静思园的,仅剩天地而已。


    “小殿下,已经告知诸位大人,她们不会前来吊唁。”东晴给姜晏端了一碗粥,“您多少吃点儿罢。”


    锦绣楼地下的石室内,姜晏在微弱的烛光下不断写着什么,余光里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粥,只淡淡道:“放着罢。”


    东晴不再劝说,又道:“北州那边,倒是已经按您的意思传信让其按兵不动,但……昭殿下方才传信问是否需要派人来接应向晚郎君……”


    姜晏点头:“告诉母亲,兄长想在皇都多玩几天,晚些日子会护送他回去。”


    东晴静静退下,诺大的石室内又只余她一人。她蘸了蘸墨,继续写着。


    朝中唯一算得上慌乱的,只有宫中的姜臻。


    她发现姜煜的心情好了不少,百般打探,才听闻姜晏逝去的消息。


    起先是不信,而后是大哭,最后是与姜煜大吵一架。


    姜臻含着泪冲姜煜道:“小妹身死,母皇为何不让儿臣去吊唁?!”


    “所谓吊唁,也不过是礼尚往来的一种,她不过是个意外身死的臣子,缘何要劳臻儿移步?”姜煜的面容依旧憔悴,“你看凌家,姜晏一死,平日里与她要好的凌月泽就被凌云禁足于家中,臻儿你能从中看出什么道理吗?”


    姜臻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儿臣不懂,儿臣心中悲伤万分,无瑕细想。”


    “因为凌云是个聪明人,她本人对母皇唯命是从,却随便她的孩儿接近姜晏,为的也不外乎一个利字,如今她发现错了,自然会及时收回筹码。”姜煜看着姜臻,“所以,臻儿又何尝不是一样?”


    姜臻不可置信地盯着姜煜:“可她是您亲口认下的女儿……是儿臣的妹妹……”


    “我家臻儿心善,只是有些路注定孤独,不需要什么妹妹。”姜煜说得决绝,“午后,把你昨日批阅的奏折给母皇看看。”


    锦绣楼一雅间内,苏千若平静地看着眼前之人,而凌月泽神色无比慌张:“千若叔,您便放我下去罢!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就进去看一眼,绝不添乱!”


    苏千若面露难色:“郎君,不是叔不愿意,实在是小殿下入石室时吩咐过,除了东晴东棋她们,谁都不准进去的!”


    东晴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凌月泽连忙问道:“东晴,阿晏到底怎么样了?”


    东晴抬眼看了一眼凌月泽,又低下头去:“此前送去的粥只喝了两口,这次属下劝她多喝一口,却没见她动碗。”


    苏千若不由得担心:“再这样下去,饶是再好的身子都能折腾没!”


    凌月泽再忍不住:“让我去看看她,叔,若是她之后说您什么,您就说是我偷偷闯进去的,与您无关!”


    或许,眼下真的只有凌月泽能劝说了,苏千若心中想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姜晏在写接下来要传给半步棋各门、朝中诸位、大成各州的密信。


    因为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她的笔一直没有停过,若是实在饿,便抬碗随便喝两口那粥。


    似乎只要自己不停下来,那悲伤就追不上自己。


    偶尔停手歇息,耳边便不自觉地响起兄长一声声的“晏儿”。


    她不知所措,眼泪不听使唤地掉。


    可自己哪有时间过度沉湎,她只能哄好自己,提笔继续写。


    至少,至少要让他别死得毫无意义。


    石室内不知从何放吹来一股风,把眼前的火苗吹得起伏跳窜,她伸手去遮。


    幼时,兄长守着自己写字时,他也会这么为自己遮蜡烛,自己抬眼便能看到他甜美的笑。


    手中的毛笔突然颤动了一下,姜晏闭上双眼,泪从眼角又钻了出来,她轻声呼唤:“兄长,你在哪里?”


    空荡的石室内,突然想起清脆的叫喊:“阿晏。”


    姜晏睁开双眼,隔着泪光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凌月泽,她哽咽着看向他:“月泽,不是让你别来吗?”


    凌月泽看着自己的爱人,心中只觉万分疼惜,这才几天,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轻声道:“凌尚书的孩子不能来,但姜晏的爱人也不能来吗?”


    姜晏放下手中笔,想要起身去他身边,却一个踉跄,跌坐在凳旁。凌月泽赶紧奔到她身前,将她紧紧抱住。


    “阿晏,没摔到吧?”


    姜晏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女儿家皮糙肉厚的,摔不疼。”


    凌月泽抬手,想将她搂紧,奈何力气太小,她岿然不动,只有自己凑近了些。


    见怀中之人没什么反应,凌月泽轻轻说道:“其实一开始,我很生气。”


    “对不起。”姜晏没有追问生气的原因。


    凌月泽抚了抚她的肩:“我在想,为什么阿晏遇到如此大事却要告知我们不要探望,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对不起。”姜晏木然地又说道。


    自己哪里需要她道歉,凌月泽心想,于是又道:“娘说,你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全力配合便好,不可兀自行动坏了你的阵脚。我觉得娘说得有理,所以只在府里为你祈福、为向晚哥哥悼念。可是今日惊醒,只觉得,若是所有的情势都在告诉你,要冷静,要想接下来怎么做,那你的传信、你的冷静,自然是无可挑剔;可是,逝去的人可是阿晏的兄长啊,阿晏面对此情此景,真的没有其他心情吗?毕竟我一开始听到消息,说静思园要办葬礼,我那一瞬只觉得天都塌了。——所以我背着母亲,偷偷溜了出来。”


    听到这里,姜晏再也止不住泪:“我……我明明知道他的性子,就不该只留他一人在府里的!”


    “我为什么不让他与大姐一起回北州!!”


    “我算计了那么多,怎么偏偏忘了那位一直在算计我?!!”


    “为什么……为什么天姥姥要让他走这么早……”


    “为什么……”


    石室很空,所以她的叩问在室内不断回荡,后悔一声声穿过二人的耳朵,只是这千万个为什么,无人可以作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游手好闲 凌月泽


    凌月泽不知哄了多久, 方才让她喝完了整碗粥。


    她终于挤出一个微笑,伸手刮了刮凌月泽的鼻子:“好月泽,谢谢你。”


    “你我之间哪讲这些。”凌月泽羞怯地笑笑, 看到她桌上写的一张张纸, “阿晏这是在做接下来的布置?”


    “嗯。”姜晏揽住他的腰,“那位既然已经走到要杀死我的地步, 说明她的底牌也所剩无几了,杀死我是一个开始,要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任务哇?”凌月泽靠着她的肩,“母亲的任务是什么?”


    “姜晏死了,但姜晏的魂魄总还是要找个去处的。”姜晏毫无保留地把手上的纸递给凌月泽,让他慢慢阅看。


    凌月泽看到最后,只抬眼,嘟着嘴道:“都没有我的任务!”


    “天姥姥,我要是敢给你什么任务, 凌尚书怕是会同我势不两立!”姜晏打趣道,“月泽在府里安静等着就好。”


    凌月泽终是重重点头,他也深知, 不给她添乱,便是自己能做的最好任务。


    “十二年了。”姜晏从凌月泽手里接过那一沓纸,“也该有结果了。”


    “我们也认识十二年了。”凌月泽蹭了蹭她的肩。


    盛安九年秋, 姜晏年满十八,她通过太学堂的测验, 也搬进了静思园。


    通过自己和北州的运作,静思园的人一半来自北州昭亲王严选,一半来自东舒东义的精心筛查,总之全是自己人。


    姜晏在神农司折腾了近一年, 终于在一日提着袋种子入了府。


    一进院子,便鬼哭狼嚎似地叫着东棋,正在教侍从规矩的东棋骂骂咧咧走到她身边,没好气道:“您又发什么疯?!”


    姜晏拿着那袋种子在她眼前晃了晃:“种子!成了!神农司说这种子绝对能让楚州再次增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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